成時尚和潮流,所有潮流的流向,都是一元化的價值取向,所以我們的心靈總是一架失控的馬車。
鐘躍民對現在的生活狀态是比較滿意的,首先是沒有老師和家長在耳邊喋喋不休,也沒人逼你做功課,他覺得,世上有一種無法無天的生活方式,它未必适合所有的人,但對鐘躍民個人來說,是比較合适的。
那年公安部抓了他們的紅衛兵戰友,弟兄們一怒之下就沖了公安部,幾百個半大小子愣敢和軍隊叫闆,那些五大三粗,受過特殊訓練的戰士面對他們一浪一浪的沖擊隊型,顯得束手無策。
這事兒要是擱在**以前,你敢跟公安部叫闆?你在那座大門跟前多站一會兒試試?
有意思的是,和鐘躍民有同樣想法的青年決不止他一個,就在鐘躍民躺在北京玉淵潭公園的長椅上胡思亂想之時,在遙遠的歐洲,巴黎的青年們已經在醞釀一場震驚世界的風暴,這些巴黎的青年們簡直和鐘躍民心心相印,他們身體力行的目标,也是堅決不當乖孩子。
不過此時的鐘躍民還不知道金迷紙醉的巴黎已經山雨欲來,他隻關心眼皮底下的事,他
在靜靜地等着李奎勇的到來,他早就得到消息,知道李奎勇這些天一直跟”小混蛋”在一起。
鐘躍民認為自己有責任勸勸李奎勇,他要警告一下這位老同學,李奎勇目前的處境很危險,鐘躍民是個講義氣的人,他不想眼看着李奎勇倒黴。
李奎勇騎着自行車來到湖邊,他支好自行車,坐在鐘躍民身邊,鐘躍民默默伸出了手,兩人握手。
“躍民,聽我弟弟說,你找我?”李奎勇問。
“沒什麼大事,好久沒見了,想找你聊聊。
”鐘跌民淡淡地說。
“你有話就直說,幹嗎兜圈子?這可不象你。
”
“好,我明說了吧,我聽說你最近和‘小混蛋‘混在一起,有這事嗎?”
“你問這些幹什麼?”
“幹什麼?我想救你,我不想看着你和他一起倒黴。
”
“你想救我?口氣也太大了?北京城總不見得屬你份兒大吧?”李奎勇不大喜歡鐘躍民的口氣。
鐘躍民冷冷地說∶”我隻想告訴你,離他遠點兒,你犯不上趟這渾水。
”
“你們想幹掉他?”李奎勇的臉上露出輕蔑的微笑。
“他早晚得死,我們不動他,公安局也饒不了他,公安局的人說,他犯的是故意殺人罪,現在受重傷的就有七八個人,他還不該死嗎?”
“可是到現在還沒死過人。
”
“故意殺人罪是主觀上有殺人動機,即使沒殺死,那屬于偶然,殺人罪是成立了,奎勇,你不要迷信他身手如何了得,什麼京城第一殺手,他不過是個蠢貨,這年月打架是件時髦的事,全城的玩主不過是打打架,拔拔份兒,僅此而已,小混蛋這個蠢貨卻一上來就殺人,這是拎着腦袋跟整個社會幹,這不是找死是什麼?你聽我一句勸,躲他遠點兒。
”
“公安局抓他,我管不了,可你們動他我不能不管,我不能不講義氣。
”
鐘躍民歎了口氣道∶”這我就沒辦法了,我已經把話說到了,奎勇,你好自為之吧。
”
“你不想聽聽他為什麼一見你們的人就下黑手?”李奎勇問。
“為什麼?”
“六六年紅八月你還記得吧?你那會兒也鬧得挺歡的,先是打黑五類,後來你們又想起打流氓,各學校都成立了‘鎮流隊‘,誰是流氓臉上又沒寫字,你們看誰不順眼誰就是流氓,小混蛋以前是個老實孩子,有個鄰居和他家有仇,就給紅衛兵遞過話去,說他是流氓,這麼着,紅衛兵把他抓去差點兒打死,他命大,挺過來了,我們胡同有個哥們兒也是練摔跤的,他嘴硬不服軟,當場就被打死了,‘小混蛋‘出來以後就變了,變得心毒手狠了。
”
“他就這麼結下仇了?可他怎麼連不認識的人也殺?”鐘躍民驚訝地問。
“你想想,紅衛兵是誰搞起來的?還不是你們幹部子弟?你們這些人又特别愛臭顯,變着法兒也要鬧件軍裝穿穿,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們的身份,‘小混蛋‘認準了穿軍裝的就是幹部子弟,他不是沖哪個人,是你們‘老兵‘這個圈子去的。
”
鐘躍民露出兇相∶”那他是找死呢。
”
李奎勇也繃起了臉∶”别說是他,我們胡同的孩子包括我,也都看你們不順眼,你們的爹媽不就是有權有勢麼?從小就吃好的,穿好的,連上學都是好學校,我們就天生命賤?憑什麼?”
鐘躍民冷冷地說:“我們的爹媽提着腦袋幹革命的時候,你們的爹媽在幹什麼?這會兒要講平等了?早幹嗎去了?”
李奎勇猛地站起來說:“鐘躍民,我最煩的就是你這牛哄哄的勁頭,你牛什麼?你們爹媽有權有勢,總不能我們老百姓的孩子就該死吧?”
鐘躍民也站了起來:“你怎麼樣我不知道,小混蛋肯定是該死,他死定了。
”
“你别以為你們人多勢衆,誰幹掉誰還不一定呢。
”李奎勇陰沉着臉道。
“奎勇,你們不是對手,不要不服氣,不信咱們走着瞧,看在同學的份上,将來我們抓住你,我也許會放你一馬。
”
“鐘躍民,從今天分手以後,我要再碰上你,就用刀子和你說話。
”李奎勇把煙頭狠狠地摔在地上,騎上自行車要走。
“奎勇。
”鐘躍民叫了一聲。
李奎勇停下車,但仍然背對着鐘躍民∶”有話就說。
”
“下星期一的芭蕾舞,你們還去嗎?”
“什麼意思?是想從我這兒探點兒消息?”李奎勇充滿敵意地問。
“如果小混蛋不去,他就算栽了,這種丢份兒的事他恐怕不會幹,可他要是敢去,我們就讓他變成篩子,所以,奎勇,我希望你别去。
算我求你了,行不行?”不知怎麼,鐘躍民的口氣都有些近乎哀求。
李奎勇遲疑了一下,騎上車頭也不回地走了。
鐘躍民望着李奎勇的背影,心情很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