瘌兩個唯恐張金稱有失,在發現敵軍的第一瞬間便向戰陣中央擠。
但是,黑燈瞎火間他們很難看清楚敵軍到底在做什麼,中軍的銳士營也很難做出有效配合,讓出足夠的縫隙給兩翼弟兄。
結果郝老刀和杜疤瘌兩個不但沒能如願接觸上敵軍,反而沖亂了自家陣腳。
霎那間,數以萬計的綠林豪傑如同撒了羊,東湧一股,西湧一撮,就是湧不到正地方。
“整隊,整隊,原地站穩。
别亂,一起殺死距離你最近的敵人!”終于,有命令在亂軍之中響了起來,雖然隻是幾百人扯着嗓子在喊,卻也讓大夥找到了主心骨兒。
那是程名振想出來的應急措施,戰鬥一開始,他就已經想到了這個辦法。
但令旗和号角都集中在張金稱之手,他的聲音被周圍的喊叫聲輕而易舉地吞沒。
“穩住,穩住,銳士營,向我靠攏。
”眼前局勢轉穩,張金稱也終于恢複了神智,将自己的命令化作角聲傳了出去。
火光下,他的兩隻眼珠子和一張老臉都已經變成了紫紅色。
本以為這回能露一次臉,讓弟兄們知道知道他們的大當家雄風猶在,卻沒想到馮孝慈在關鍵時刻來了個回馬槍。
如果被老賊從自己面前沖過去,破陣而走,今天這臉可就丢大發了。
非但會被程名振瞧不起,很多老弟兄也會覺得自己太無能。
畢竟人多勢衆,隻要自己不亂,累也能把敵人累死。
張金稱附近的陣型一穩定,整個戰場形勢立轉。
馮孝慈老謀深算,發覺情況起了變化,立刻改變攻擊方向。
讓開抵抗最激烈的張家軍親兵,轉頭朝着中軍和左翼結合處沖去。
缺乏統一調度的銳士們來不及反應,轉眼間便被硬生生撕開了一條血口子。
他們這層貌似堅硬的外殼一被沖開,立刻将巨鹿澤群雄脆弱的一面暴露了出來。
馮孝慈一手持盾,一手持槊,呐喊沖殺,眼前沒有一合之将。
右武侯殘兵如果瘋子一般護住老家夥的後背與側翼,人擋殺人,鬼擋殺鬼。
遇上武器和訓練度都屬于三流水準的普通喽啰,更是擡手就砍,幹淨利落。
很快便沖到了杜疤瘌的坐騎前,一個沖鋒将親兵們砍了個人仰馬翻。
“頂住!一步不退!大當家看着咱們呢!”冷不定身邊沖出來一夥兇神惡煞,杜疤瘌吓得魂飛天外。
嘴上說得好聽,胳膊與大腿卻都不聽自己使喚,把馬頭一撥,撿着人最稀落的位置逃去。
“别戀戰,跟緊了他!”馮孝慈将長槊向杜疤瘌的馬屁股一指,大聲命令。
黑暗中,他也看不清楚杜疤瘌到底是什麼級别的人物,隻是憑着多年的經驗做出決定。
左右袍澤的答應一聲,立刻将命令不斷重複了下去,“追,追,别跑了張金稱,别跑了張金稱!”
“老子在這兒呢,老子沒跑!”隐隐地聽到了追殺聲,張金稱的鼻子都給氣歪了。
自己跑什麼了,自己除了最初受到逆襲時表現得慌亂了些,幾曾膽怯過。
這下可好了,渾身是嘴都沒法說清楚了。
該死的馮老賊,你好死不死,造什麼謠啊!
可這種時候,越委屈越沒地方說理去。
明知道麾下弟兄可能追錯了人,馮孝慈為了鼓舞士氣,偏偏不做矯正。
那些已經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右武侯士卒聽說能拉上張金稱本人墊背,沖殺起來愈發精神抖擻。
黑暗中,不知道有多少喽啰誤信謠言,明明自己一方人數是敵軍的數十倍,卻再提不起戰意,見到有人流向自己沖來,轉身便走。
“追,追張金稱!”意外的驚喜令馮孝慈的白胡子都高興紅了,盯住杜疤瘌的馬屁股緊追不舍。
杜疤瘌和他的親衛一敗再敗,根本穩不住陣腳。
越退越沒方向,越退越亂。
不知不覺間,居然在本陣中兜了半個***,一頭紮向了還在原地發暈的銳士營。
“殺,殺張金稱!”馮孝慈迅速發覺前方的阻力變大,揮舞着鐵槊呼喝。
“殺,殺張金稱!别讓他跑了!”輔國将軍吳文忠帶頭響應。
千餘右武侯死士扯開嗓子加入進來,宛如勝利就在眼前。
他們順着被杜疤瘌自己沖出的縫隙殺入,像水銀滲入傷口般,将裂縫越撕越大。
他們追上杜疤瘌的親衛,從背後砍翻他們。
然後踩着死者的身體沖向距離自己最近的巨鹿澤豪傑,趁着對方目瞪口呆之際将其砍倒,撞翻。
然後繼續追着被吓破膽子者,推着節節抵抗者,裹着稀裡糊塗者,向前,向前,繼續向前。
勢如洪流,勢如破竹,當者無不披靡。
銳士營衆豪傑的裝備和訓練程度都遠遠高于杜疤瘌麾下的那些用來充數的喽啰兵,但此刻他們卻隻能各自為戰。
像沒頭蒼蠅般沖過來的袍澤很快就沖亂了他們的陣腳,而沒等他們将隊形整理起來,馮孝慈帶着右武侯殘兵已經撲到了眼前。
那些在前幾天明明已經被打殘了的隋軍将士突然像換了一批人般,舍生忘死,銳不可擋。
面對數十倍于幾的綠林豪傑,他們的臉上沒有半點懼色。
好像除了與自己正面相撞的家夥外,其餘站在外圍的綠林好漢們都是土偶木梗一般。
而大部分綠林豪傑在此刻也的确成了土偶木梗,即便有勇氣上前幫忙,他們也發現自己無法靠近戰場的核心。
他們被自己人推搡着,徒勞地簇擁着,眼睜睜地看着一個個袍澤在不遠處倒下,眼睜睜地看着鮮血和碎肉飛濺到自己的臉上,無處閃避,無力阻止。
“殺,他奶奶的,别愣着,給我一起沖上去,給我殺啊!”張金稱氣得暴跳如雷,發出的命令愈發混亂。
他知道自己這邊人多,螞蟻多了可以咬死大象。
但他卻無法相信那麼多弟兄,為什麼就擋不住千把隋軍。
按照常理,大夥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馮孝慈老賊活活給淹死,可眼下的事實是,馮孝慈老賊非但沒被唾沫淹死,反而在長矛和鐵槊組成的叢林中遊刃有餘。
“這不公平!”他仰頭沖着黑沉沉的夜空大喊。
是啊,老天爺太不公平,為什麼輪到他露臉時,就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為什麼同樣一支隊伍,前幾日可以将右武侯打得潰不成軍,換到今天卻被人家逼得節節後退?
如果老天爺有嘴可以說話,估計他會覺得自己非常冤枉。
任何人站在雲端俯視,都有可以清晰地看出來,大部分倒下的綠林豪傑是被他們自己人推倒的,而不是死于右武侯之手。
右武侯的人數雖然少,但敢跟他們正面接戰的綠林豪傑更少。
大部分喪命的綠林豪傑都先被杜疤瘌麾下的潰兵撞得暈暈乎乎,然後被幾名湧過來的右武侯士卒聯手攻擊,稀裡糊塗,死不瞑目。
倒卷珠簾!沖殺中的馮孝慈迅速向自己的副将,輔國将軍吳文忠看了一眼。
從對方眼睛裡,他看到了同樣的狂喜。
敵軍已經出現了崩潰的迹象,再這樣繼續下去,他們完全有可能挽狂瀾于既倒。
撿着疲弱膽小的喽啰兵追殺,讓他們在頭前替自己開道,右武侯在其後緊追不舍。
驅趕敗兵沖擊他們自家軍陣,将軍陣中的意志不堅定者變成新的敗軍,趁着混亂殺死那些頑抗者。
如此下去,戰場形勢會越來對右武侯越有利。
敗軍會把沮喪和絕望像瘟疫一般傳給他們的袍澤,殘兵會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多,越滾越大。
到最後,那便是雪崩,即便神仙來了也難阻止!
幾名手持陌刀的巨鹿澤銳士艱難地逆着人流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