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劇場,一大一小。
大劇場是露天座位,我算了一下,可容四五千觀衆;小劇場有頂蓋,可容千餘觀衆。
這兩個劇場和一座神廟組成一個結構緊湊的建築群,外面有廣場和柱廊。
廣場上的樹現在又長得很大,綠森森地讓人忘記毀滅曾經發生,隻以為劇場裡正在演戲,觀衆都進去了。
今天我在兩個劇場的環形座位上方分别走了一遍,知道出事那天,這裡沒有演出。
災難發生的時候是中午。
在缺少安全光源的時代,夜間演出不多,更多的是下午。
那麼如果災難來得晚一點,這兒可能出現台上台下混成一體的真正大悲劇。
從大劇場觀衆席上支橕遮陽大篷的柱樁遺迹看,坐在這裡看戲的觀衆會比街上的市民晚一點發現雲色的變化、灰潮的飛瀉,因此也就遲一步感知災禍的将臨。
但一旦發現和感知,狀況将更加凄慘。
我們說那天出事的時候沒有演出,是因為十九世紀的考古學家們在清理火山灰的凝結物時沒有在這裡見到可認定為觀衆的大批『人形模殼”。
什麼叫“人形模殼”呢當時被火山灰掩埋的人群,留下了他們死亡前的掙紮形體,火山灰冷卻凝固時也就成了這些形體的鑄模硬殼。
人體很快腐爛了,但鑄模硬殼還在,十九世紀的考古學家一旦發現這種人形模殼,就用一根管子把石膏漿緩緩注入,結果剝去模殼,人們就看到了一個個活生生的人,連最細微的皮膚皺紋、血管脈絡都顯現得清清楚楚。
這個辦法是當時龐貝古城挖掘工作的主持者費奧萊裡G.Fiorelli發明的,使我們能夠看到一批生命與死神搏鬥的最後狀态。
我所看到的這種人體遺形,大多是痛苦地躺在地上或台榻上掙紮,隻有極少數靠壁站着。
在這樣的災難中居然能站着死亡,讓人頓生敬意。
在一個瓦罐制造工場,有一個工人的人體抱肩蹲地,顯然是在承受窒息的暈眩。
他沒有倒地,隻想蹲一蹲,憩一會兒就起來。
誰知這一蹲就蹲了一千多年。
更讓他驚訝的是,重見天日之時,發現自己的身體竟然變成了自己的作品,都成了硬邦邦的石頭。
因此,龐貝廢墟中這位抱肩蹲地的工人,仿佛是又一座《思考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