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脫俗,進入了可以平視千山的成熟之道。
舞台邊上一直站着一個胖老漢,一看便知是家長,家長理應監督演出的全過程。
沒想到大媳婦剛退場,他老人家卻走到了舞台中央。
以為要發表講話,卻沒有,隻見他突然提起西服下擺,輕輕舞動起來。
身體過于肥碩,難于快速轉動,但他有一股氣凝結得非常厚重,略略施展隻覺得舉手投足連帶千鈞,卻又毫無躁烈,悠悠地旋動出了男人的妩媚、老人的幽默。
此刻我終于明白,對于這麼一位老年舞者,表達正常的衰弱是幽默,表達不太正常的健康是幽默,表達驚人的娴熟是幽默,表達一時的生疏是幽默。
這位最不像舞者的舞者怎麼着都行,年歲讓他的一舉一動全都成了生命的古典魔術。
高潮是老太太的出場。
這是真正的台柱、今晚的靈魂,盡管她過于肥胖又過于蒼老。
老太太一出場便不怒自威,台上所有的演員都虔誠地站在一邊注視着她,包括那位胖老漢,她的夫君。
連後台幾個工作人員也齊刷刷地端立台角,一看便知這是他們家庭的最高儀式。
剛纔的滿台舞姿全由老太太一點一點傳授,此刻宗師出馬,萬籁俱靜。
老太太臉上,沒有女兒式的平靜,沒有兒子似的愁楚,沒有大媳婦的嘲諷,也沒有胖老漢的幽默,她隻是微微蹙眉又毫無表情,任何表情對她都顯得有點世俗。
她幾十年在家裡張羅一切,已經穿越徹底的世俗。
因此一到舞台上太明白應該擺脫的是什麼。
台上四周端立着各色舞者如饑似渴地注視着她的一招一式,這是他們天天面對的經典,卻又似乎永遠不可企及。
她是不是在為後輩們的一步之差而蹙眉或者,竟是為自己還未傳授到家卻已老邁而惶愧?耳邊有真正懂行的本城觀衆在輕聲喝彩,還聽到有人在說:整個西班牙已經很少有人能像她這樣,下肢如此劇烈地舞動而上身沒有半點搖擺。
老太太終于舞畢,在滿場的掌聲中,台上所有的端立者全都進入舞蹈狀态,來為今晚的演出收尾。
但與其它舞蹈的收尾不同,場面雖然熱鬧,每個舞者并不互相交流呼應,也不在乎台下觀衆,各自如入無人之境,因此找不到預料中的歡樂、甜媚、感謝和道别,有的隻是熾烈的高傲、流動的孤獨、懮郁的奔放。
觀衆至此,已經意識不到這是沉沉黑夜中一條小巷中的家庭舞會,隻覺得滿屋閃閃的燭影,已全然變成安達盧西亞著名的陽光。
在西班牙南部,陽光、夜色、晨曦、暮霭,大半從舞者的身體迸出,留下小半纔是自然天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