萄牙人自己的國家主權已成為嚴重問題。
我順着城堡的石梯上上下下,一次次鳥矙着裡斯本,心想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如果隻從我們中國人的眼光看,葡萄牙人是有陰謀地一步步要吞食澳門,但是聯想到裡斯本的曆史,就會知道他們未必如此從容。
巨大的災難一次次降臨在他們頭上,有的來自自然,有的出于人為,隻是中國地處遙遠,全然不知。
你看,航海家達·伽馬發現了印度後返回裡斯本纔六年,葡萄牙人剛剛在享受發現東方的榮耀,一場大瘟疫籠罩了裡斯本。
他們在馬六甲的遠航船隊開始探詢中國的情報,但更焦急的是探詢遠方親友的安危。
據我們現在知道的當時裡斯本疫情,可知船隊成員探詢到的親友消息一定兇多吉少。
疫情剛過不久,裡斯本又發生大地震,第一次,正是他們的船隊要求停泊于澳門的時候;第二次,則是他們要求上岸搭棚暫住的五十年代。
說得再近一點,十八世紀中期的裡斯本更大的地震至今仍保持歐洲最大地震的紀錄,裡斯本數萬個建築隻剩下幾千。
就算他們在澳門問題上嚣張起來的十九世紀,裡斯本也更是一刻不甯。
英國欺侮中國是後來的事,對葡萄牙的欺侮卻長久得多了,而法國又來插一腳,十九世紀初拿破侖攻入裡斯本,葡萄牙王室整個兒逃到了巴西,此時這個航海國家留給世間的隻是一個最可憐的逃難景象,處境遠比當時的中國朝廷狼狽。
後來一再地發生資産階級革命,又一次地陷于失敗,整個葡萄牙在外侮内亂中一步步衰竭。
中國人哪裡曉得眼前的“葡夷”身後發生了那麼多災難,我們在為澳門的主權與他們磨擦,而他們自己卻一次次差點成了亡國奴,欲哭無淚。
可能少數接近他們的中國官員會稍稍感到有點奇怪,為什麼他們一會兒态度強蠻,一會兒又脆弱可憐,一會兒忙亂不堪,一會兒又在那裡長籲短歎……在信息遠未暢通的年代,遙遠的距離是一層厚厚的遮蓋。
現在遮蓋揭開了,纔發現遠年的賬本竟如此怪誕。
怪誕中也包含着常理:給别人帶來麻煩的人,很可能正在承受着遠比别人嚴重的災難,但人們總習慣把麻煩的制造者看得過于強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