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釋詞中沒有說明。
裡邊反複放映的一部影片,主要是介紹這些年修複故居的認真和艱難。
對此我有點不大高興,便把導演劉璐拉過一邊,告訴她,我以前讀到過一本德國人寫的倫勃朗傳記,有一個情節一直無法釋懷。
懊像是在去世前一年吧,大師已經十分貧困,一天磨磨蹭蹭來到早年的一個學生家。
學生正在畫畫,需要臨時雇用一個形貌粗野的模特兒,裝扮成劊子手的姿态。
大師便說:『我試試吧”随手脫掉上衣,露出了多毛的胸膛……這個姿态他擺了很久,感覺不錯。
但誰料不小心一眼走神,看到了學生的畫框。
畫框上,全部筆法都是在模仿早年的自己,有些筆法又模仿得不好。
大師立即轉過臉去,滿眼黯然。
他真後悔這一眼。
記得我當初讀到這個情節時心頭一震,淚如雨下。
不為他的落魄,隻為他的自我發現。
低劣的文化環境可以不斷地糟踐大師,使他忘記是誰,迷迷糊糊地淪落于鬧市、求生于巷陌———這樣的事情雖然悲苦卻也不至于使我下淚,因為世間每時每地都有大量傑出人物因不知自己傑出、或因被别人判定為不傑出而消失于人海;不可忍受的是他居然在某個特定機遇中突然醒悟到了自己的真相,一時如噩夢初醒,天地倒轉,驚恐萬狀。
此刻的倫勃朗便是如此。
他被學生的畫筆猛然點醒,一醒卻看見自己脫衣露胸像傻瓜一樣站立着。
更驚人的是,那個點醒自己的學生本人卻沒有醒,正在得意洋洋地遠觑近瞄、塗色抹彩,全然忘了眼前的模特兒是誰。
作為學生,不理解老師是稀世天纔尚可原諒,而忘記了自己與老師之間的基本關系卻無法饒恕。
從《夜巡》事件開始,那些無知者的诽謗攻擊,那些評論家的落井下石,固然颠倒了曆史,但連自己親手教出來的學生也毫無惡意地漠然于老師之為老師了,纔讓人泫然。
學生畫完了,照市場價格付給他報酬。
他收下,步履蹒跚地回家。
這個情節,今天稍稍複述還是心裡難受,便轉身離開劉璐,來到故居底層,買了一條印有大師簽名的紅領帶,找一個無人的角落戴上。
今天,他的名字用各種不同的字體裝潢在大大小小的門面上,好像整個城市幾百年來都為這個名字而存在,為這個名字在歡呼。
但我隻相信這個印在領帶上的簽名,那是大師用最輕微又最強韌的筆觸在塵污中争辯:我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