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熱,有時發僵,有時流汗,但你姑姑的手五冬六夏都一樣,是軟的,涼的,不是那種松垮的軟,是那種……怎麼說呢……有文化的哥哥說:是不是像綿裡藏針、柔中帶剛?母親道:正是。
她的手那涼也不是像冰塊一樣的涼,是那種……有文化的哥哥又替母親補充:是内熱外涼,像絲綢一樣的,寶玉樣的涼。
母親道:正是正是,隻要她的手在病人身上一摸,十分病就去了七分。
姑姑差不多被鄉裡的女人們神化了。
艾蓮是個幸運的女人,當然她首先是個聰明的女人。
姑姑的手在她肚皮上一摸,她就感受到了一種力量。
她後來逢人便說姑姑有大将風度。
與姑姑相比,那個趴在尿罐邊嚎哭的女人簡直是個小醜。
在姑姑的科學态度和威嚴風度的感召和震撼下,産婦艾蓮看到了光明,産生了勇氣,那撕肝裂肺的痛疼似乎也減輕了許多。
她停止了哭泣,聽着姑姑命令,配合着姑姑的動作,把這個大鼻子嬰兒生了出來。
陳鼻剛出生時沒有呼吸,姑姑将他倒提起來,拍打他的後背前胸,終于使他發出了貓叫般的哭聲。
姑姑說:這個小家夥,鼻子怎麼這麼大呢?像個美國佬一樣呢!姑姑這時心中充滿了喜悅,就像一個工匠完成了自己的第一件作品。
産婦疲憊的臉上綻開了燦爛的笑容。
姑姑是個階級觀念很強的人,但她将嬰兒從産道中拖出來那一刻會忘記階級和階級鬥争,她體會到的喜悅是一種純潔、純粹的人的感情。
聽說小老婆娩出的是個男嬰,陳額從牆角爬起來。
他手足無措,在竈台狹窄的空間轉着圈兒。
兩行蜂蜜般的淚水,從他枯幹的眼窩裡流出來。
他心裡的狂喜無法用語言形容。
許多話他想說但不敢出口,什麼香火啦,宗族啦,對他這種人,說出口就是罪過。
姑姑對陳額說,這孩子生了這麼個大鼻子,幹脆就叫陳鼻吧!
姑姑是一句戲言,但那陳額,竟如領了聖旨一般,點頭哈腰地說:感謝心姑賜名!感謝心姑賜名。
陳鼻好,就叫陳鼻!
姑姑在陳額的千恩萬謝中,在艾蓮的婆娑淚珠中,收拾好藥箱,準備回去。
姑姑看到,田桂花背靠着牆壁,面對着破尿罐,坐在那裡,仿佛睡着了一樣。
姑姑不知道她何時改成了這樣的姿态,也記不清她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哭是何時停止的。
姑姑說還以為她死了呢,但看到她的眼睛在幽暗中像貓眼一樣放出綠光後,才知道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