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三告訴人家他要找的是所新房子;可是直到人家指給他看見樹叢中露出的房頂時,他才真正放下心來,覺得人家指給他的走法并沒有錯到哪裡去。
天色陰沉沉的,就象是塗上白粉的天花闆,罩得大地一片灰白。
空氣既不清新,也沒有香味。
在這樣的天氣,連一個英國工匠除掉做自己份内的工作外,都懶得多做了;他們都不作聲地走動着,平日用以排遣勞苦的拉呱也聽不見了。
在那所未完工房子的空地中間,許多穿短衫的人緩緩幹着活,在他們中間升起各種聲響——偶爾來一下的錘擊聲,銅鐵的磨刮聲,鋸木聲,獨輪小車沿着木闆的辘辘聲;不時,那隻工頭養的狗——被人用根繩子拴在橡樹枝幹上——發出一聲無力的哀叫,就象水壺燒着水時發出的那種聲音。
新裝上的窗子,每一扇窗格子中間塗上一塊白灰泥,象瞎眼狗一樣瞪着眼睛望着詹姆士。
這片建築的合唱持續着,在灰白的天空下面聽上去又刺耳又抑郁無聊。
而那些在新翻起泥土中間揀蟲子吃的畫眉鳥卻阒靜無聲。
詹姆士在碎石堆中取路前進——那條車道正在鋪設——一直走到大門前面。
他在這裡停下來,擡起眼睛望。
從這個角度本來望不見多少,所以一目了然;可是他在這個地方站上了好久好久,天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在他兩道帶有棱角的白眉毛下面,一雙磁青色的眼睛一動也不動;兩撇細白胡須中間一張闊嘴,長長的上嘴唇扭動這麼一兩下;這種焦急而出神的表情——索米斯有時臉上顯出的那種尴尬神情也是從這裡來的——其中含義很容易看出來。
詹姆士這時很可能在跟自己說:“我也說不出——人生在世真不是一件容易事兒。
”
就在這個地方,波辛尼把他吓了一跳。
他兩隻眼睛本來也許在天上搜尋什麼鳥巢,這時候落到波辛尼臉上;那張臉上帶有一種幽默的蔑視。
“你好嗎,福爾賽先生?下來親自看看嗎!”
據我們知道,詹姆士下來恰恰就是為了這個,因此這句話聽得他很不舒服。
可是他仍然伸出手來說:
“你好嗎?”眼睛并不望着波辛尼。
波辛尼帶着諷刺的微笑給他讓路。
詹姆士見他這樣有禮貌不由起了疑心。
“我想先在外面走一轉,”
他說,“看看你是怎麼造的!”
房子外面從東南角到西南角已經用修削過的石闆并好一條外面比裡面略低的走廊;沿走廊是一道斜邊一直伸到泥地裡。
泥地正準備鋪上草皮。
詹姆士順着走廊領前走着。
他看見走廊一直砌到角上又兜了個彎,就問,“我說這個要花多少錢呢?”
“你看要花多少錢?”波辛尼反問他。
“我怎麼會知道?”詹姆士答,有點兒窘;“兩三百鎊罷,敢情是!”
“一點兒不錯!”
詹姆士狠狠看他一眼,可是建築師好象全不覺得,詹姆士斷164定是自己聽錯了。
到了花園門口,他站下來看看風景。
“這應當砍掉,”他說,指指那棵橡樹。
“你覺得要砍掉嗎?是不是覺得這棵樹擋着風景,你的錢花得就不合算嗎?”
詹姆士又疑惑地看他一眼——這小子講話好特别:“哦,”他着重地說,口氣裡帶着迷惑和慌張,“我不懂得你要一棵樹有什麼用。
”
“明天就拿來砍掉,”波辛尼說。
詹姆士慌起來。
“呀,”他說,“你可不要說是我說要砍掉的!我是一點不懂的!”
“不懂嗎?”
詹姆士狼狽地說:“怎麼,我應當懂得什麼?這事跟我毫不相幹!你要砍,砍錯了你自己負責。
”
“你總可以容許我提到你吧!”
詹姆士愈來愈着慌了:“我不懂得你要提我的名字做什麼,”他說;“你還是不要碰這棵樹的好。
又不是你的樹!”
他掏出一塊手絹來揩揩額頭。
兩人進了房子。
跟斯悅辛一樣,詹姆士看見那座内院甚為贊賞。
他先瞠眼把那些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