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個小偷似的向四周看了一眼,打開了面包盤,那裡放着一大塊面包和半節“索科爾尼切斯基”火腿腸。
切一小塊,行不行?
不,她堅決地放下木盤,像挨了燙似的縮回手。
她有生以來從沒拿過别人的東西,即使是在學生宿舍。
現在也不會。
不錯,她是一個粗魯、沒受過多少教育的貧窮的掃街工、清潔工,還是一個洗碗工,但不是小偷。
伊拉給自己倒了一杯濃茶,放了一勺多糖,坐在桌子邊的凳子上。
屋裡寂靜無聲,跟平時一樣,在這一片寂靜之中,她不喜歡并竭力從自己身邊趕走的那些念頭又湧了上來。
她為什麼這樣生活?這是準的過錯?母親的?就是!自從出事之後的這些年來她就是這樣認為的。
不過最近以來,她的頭腦裡開始出現另外的想法。
為什麼母親會突然精神失常?發生了什麼事情?什麼事情讓她受到這樣強烈的刺激?要是她還保持着記憶該有多好……當她非常疲勞時,伊拉就開始為她在那個可怕的夜晚得以逃脫并且躲進鄰居的家裡而懊悔。
讓母親把她也從窗口扔出去算了,也許那樣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受罪。
讓自己也去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享受國家全額保障,也就不知道傷心了。
起碼,那要比她千方百計節省可憐的一點點錢自己養活自己強得多。
如果後果更嚴重些,也就是摔死而已。
那就沒有任何辛苦和煩惱了。
殘疾人療養院在非常遠的地方,到那裡去必須乘電氣列車。
娜斯佳-卡敏斯卡娅知道,伊拉-捷列辛娜的母親從高樓上摔下地之後失去了記憶,她去看加利娜時大體上不抱任何希望。
她到那個地方去更多的是遵循慣例行事。
殘疾人療養院院長沒有講出一點娜斯佳感興趣的東西,倒是馬爾法小姐不失為一個有益的談話對象。
胖胖的馬爾法小姐俗名叫賴莎,50歲左右,待人和氣,幾年前她出家進了離這兒不遠的修道院後,一直無私地照料孤身病人。
她對加利娜-捷列辛娜格外關照,因為人們對她說,加利娜緻殘之前,是個非常虔誠的信徒,笃信上帝。
“隻有女兒來看她,”修女告訴娜斯佳,“還有一個人關心加利娜,但是從來沒有到她那裡去過。
”
“是什麼人?”娜斯佳警惕起來。
“一個很有趣的男人。
大概三四個月出現一次,每次都必定找我問加利娜的情況。
”
“他是誰?他如何解釋自己對加利娜的關心?是親屬還是家庭的朋友?”
“我說不上來,”馬爾法護士輕柔地微笑着,“我有什麼權利問他?他說,他跟加利娜已故的丈夫很熟,我隻得相信他。
但是我有個印象,他是個醫生。
”
“您為什麼這樣認為?”
“根據他提的問題。
他對給加利娜服什麼藥,她有什麼病感興趣。
您知道怪在什麼地方嗎?他從來沒有給她帶過任何東西,無論大的或小的禮物。
隻是找我問他的問題。
”
“就這些嗎?”娜斯佳全神貫注地看着修女和善的圓臉龐。
“不。
”
馬爾法小姐堅定沉着地迎着娜斯佳的目光,一點也不感到難為情。
“還有什麼?”
“他請求我不要告訴任何人他經常到這裡來,并為此給我付了錢。
我用這些錢為加利娜買各種小用品:牙膏、肥皂、糖果、襯衣,自己一個戈比也沒有花,你不必懷疑。
”
“這些情況您連她的女兒也沒有告訴過?”
“當然,沒有。
我許諾過的。
說到底,這是加利娜自己的秘密,但是我有責任保守它。
不過她不記得這個人。
總的說來,她對發生不幸之前的任何事情都不記得了。
”
“您怎麼知道她不記得他?您到底對她說過他沒有?”
“不,您怎麼啦,怎麼可以,他自己想證實她是否完全喪失了記憶,曾經在我帶她到公園裡散步時幾次走過她的身旁。
她對他毫無反應。
”
“興許,他們過去不認識?”娜斯佳推測道。
“可能。
”馬爾法小姐同意。
“很有趣。
這個人最近一次來這裡很久了嗎?”
“三個星期之前。
”
“就是說,現在他不會很快就來。
沒關系,隻好等着。
馬爾法小姐,我可以請您幫個忙嗎?”
“得看是什麼事。
”修女小心地回應說。
“我給您留下我的電話,如果這個人再來,請馬上給我打電話。
不過,一定要馬上打,而不是等他走了才打,好嗎?”
“我盡力吧。
”她點點頭。
走訪捷列辛娜的三個小孩娜塔莎、奧莉娅和巴甫利克所在的兒童醫院的結果大出意外。
一個陌生男人也經常到這裡來,而且也非常關心孩子們的健康。
三個孩子從高處墜地的後果各不相同,共同的隻有一點——沒有别人攙扶他們都不能行走。
比如,13歲的奧莉娅停止了發育,現在的智力隻相當于母親把她扔出窗口時那個7歲小姑娘的水平。
摔裂的骨頭怎麼也無法愈合,由于并發症和炎症不斷又無法做手術,因此小姑娘至今都打着石膏繃帶。
17歲的娜塔莎情況相反,智力得以保持正常,她的目的性之強讓醫生們都大吃一驚——靠課本自學掌握了中學的全部課程。
課本是伊拉帶給她的。
她幾次想轉到殘疾兒童寄宿學校去,那裡有老師。
但是醫生不同意,因為姑娘經常生病,需要治療。
一陣小小的穿堂風就能使她發燒,燒到差不多四十度,而且持續幾天不退。
除此之外,沒有心髒起搏,一個星期也過不去。
另外,主要的困難在于,奧莉娅和娜塔莎兩人都對許多藥物過敏,在她們住院以來,所有的工作人員都知道她們可以或不可以用什麼藥。
兩個小姑娘的變态反應如此強烈,以緻稍不注意就可能導緻咽喉水腫引起窒息而死亡。
在這種情況下,把孩子們交給别的機構是危險的。
目前還找不到更好的辦法。
兩個小姑娘一輩子算是完了。
與拜訪殘疾人療養院不同,陌生男人在那裡隻限于同修女小姐說話,而他到醫院來則去看望兩個小姑娘和小巴甫利克。
因此娜斯佳立即請求帶她去看娜塔莎-捷列辛娜。
娜塔莎是個漂亮的姑娘,但是病态般的蒼白,穿着特制的緊身背心坐在擺滿了書的床上。
除她之外,病房裡還躺着五個未成年人,五雙好奇稚氣的眼睛立即一起投向娜斯佳。
娜塔莎-捷列辛娜不論外表還是風度舉止都不像自己的姐姐。
雖然病得很重,她微笑着同娜斯佳說話,盡量表現出竭力追求留下良好印象的人們通常展現的禮貌。
娜斯佳不由想起自己同伊拉惟一的一次會面,她指責一切,全不顧忌給周圍留下什麼印象。
“薩沙叔叔是爸爸的朋友,”當娜斯佳問起經常來醫院看望捷列辛家的孩子的人時,娜塔莎開始樂意地講述原委。
“薩沙叔叔姓什麼?”娜斯佳感興趣地問道。
“尼古拉耶夫。
亞曆山大-伊萬諾維奇-尼古拉耶夫。
”
據娜塔莎說,“薩沙叔叔”就是那個大約一個月來看他們一次的尼古拉耶夫,除了給娜塔莎帶書,别的什麼也不給孩子們帶。
這個人從哪裡冒出來的,他們不知道,至少在父親活着的時候,他們從來沒有見過他,也沒有聽說過他的名字。
他十分和善、細心,關注娜塔莎的學習成績,甚至檢查她如何解物理和數學題。
他不吝惜時間,給她講解中學課本中她沒弄懂的那些章節。
護士們也知道“薩沙叔叔”,但是她們指出,他對奧莉娅和巴甫利克幾乎不感興趣,大部分時間都陪着娜塔莎,同兩個小的至多不過坐上十分鐘。
誠然,關于他們的身體狀況他每一次都問得很詳細。
他長得什麼模樣?50來歲,一張讨人喜歡的臉,深色的頭發雜有白發,沒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