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也知道,尤裡克,我從來不想。
”
“誰都不挂念?”他懷疑地問。
“誰也不挂念。
自給自足到令人生厭的程度。
有時我覺得,我一般誰也不需要。
一隻自得其樂的小貓。
”
“阿霞,你有沒有為你的自給自足害怕的時候呢?”
“有的,”她笑笑,“經常有。
但是我同這種膽怯作鬥争。
”
“以什麼方式?”
“勸說自己,一切都歸咎于我的工作占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以緻我沒有同任何人交往的願望。
後來,我有了廖什卡,他代替了我的女友、朋友、情人和所有的人。
順便說說,關于朋友,我和你都忘了給斯塔索夫打電話了。
”
“對呀!”科羅特科夫突然想起來,“我們兩個馬大哈,現在已經晚了,大概不便打擾。
”
“晚了?幾點了?”
“12點半。
”
“噓,你,尤爾卡,你總是用你那些哲學思想騙我。
好吧,早晨再打。
去鋪床吧。
”
她給科羅特科夫鋪好折疊床,按照待客之道把沖澡的優先權讓給他。
娜斯佳鑽進被窩,縮成一團,疲倦地閉上眼睛。
但是睡不着。
不由想到伊拉-捷列辛娜,雖然她沒有過錯,卻命運不濟,孤孤單單地活在世上。
“不,我不明白。
”她突然說出一句話來。
“你不明白什麼?”已經入睡的科羅特科夫不理解地應道。
“什麼都不明白。
一個小姑娘苦苦掙紮,玩命似的幹四份工作,竟然沒有一個人想幫助她,要知道她的父母有朋友,那麼這些朋友現在都在哪裡呢?難道歲月把人都改變了?我不明白,尤利克,憐憫、同情還有普通人常見的恻隐之心到底都到哪裡去了?為什麼沒有一個人的心發抖?我記得很清楚,我14歲的時候,我們過的什麼生活。
假如我的家庭碰到什麼事情,但願不會,至少會有十個家庭幫助我、支持我,我不會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也不會讓我去住寄宿學校。
可是現在是怎麼回事呢?”
“現在的世道是,你看見了捷列辛娜活生生的實例,金錢毒害腐蝕着人們的心靈。
阿謝尼卡,文明世界生活在天經地義的觀念中,一部分人,錢多,甚至太多。
另一部分人,錢少,甚至沒有錢。
這是生活的正常潮流,對此不必大驚小怪。
可我們的同胞們都是在大家的錢應該一樣少的思想熏陶下成長起來的。
所以,我們所習慣的生活潮流突然被打亂了,而且突然得心理來不及适應。
哪裡見過這樣的事,一個人的退休金隻相當于一張市内電車票。
而一個鄰居卻有三輛小汽車和兩幢郊區房子,這位鄰居上一趟超級市場買食品,就花掉三個老人的退休金。
除了仇恨、嫉妒,對别人的不幸漠不關心和無根據地貪婪,這還能導緻什麼?”
“是啊,大概你是對的。
”娜斯佳沉思地說,“加上普遍缺乏信心:明天會不會被搶走一切?所以甚至富裕的人們也不從事慈善事業。
擔心明天政權更換,财源斷絕,為了以後一輩子生活得體面,就要想方設法積攢得更多。
即使如此,城裡還是有一個人對伊拉-捷列辛娜的母親、妹妹、弟弟極為關心。
尤拉,這是為什麼?他的關心從何而來?而他為什麼不關心伊拉呢?”
“聽着,你給我出了道難題,”科羅特科夫抱怨地說,“你總是在該睡覺的時候冒出一串一串的問題嗎?等我們找到這個尼古拉耶夫,一切都去問他。
忍耐一下吧。
”
“對不起,”娜斯佳抱歉地說,“晚安。
”
她此刻已經确信,他們根本找不到亞曆山大-伊萬諾維奇-尼古拉耶夫這個人。
當然,好在不是伊萬諾夫-伊萬-彼得羅維奇,不過本質上差别不大。
卓娅與薇羅奇卡完全相反,不引人注目,曆經坎坷,直到37歲了還是個待字閨中的老處女,她把自己受孕當做是上帝的恩賜,而看他就像是看一個至高無上的人,懷着難以言表的喜悅和高興。
盡管他是她未來孩子的父親,可還是對他稱“您”,與充滿活力、精明強幹的薇拉不同,她甚至從未提起過合法婚姻。
他在卓娅身上用的是另一種方法,她需要每星期進行一次照射。
他嚴格注意,不讓兩個女人在他的診室碰面。
“您為我做了這麼多。
”她在程序結束後邊穿衣服邊羞怯地說,“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
”
“别說蠢話,”他興奮地嘟哝着,“這是我們共同的孩子,我應該關心你也關心他。
你感覺怎麼樣?”
“謝謝,很好。
隻是有些害怕。
聽說,在這個年齡生頭胎很危險。
您看,不會有事吧?”
“當然。
把這種憂慮從腦袋裡扔出去。
你是個正常健康的女人,一切都應該順利過去,不會有事的。
我每個星期為你檢查一次不會白做的。
”
卓娅懷孕才三個多月,但是他對她寄予了最大的希望。
二十年頑強不懈的努力,夜不能寐,與自己不愛的女人同居,終于應該帶來盼望已久的結果了。
如果卓娅不辜負他的期望,他就娶她為妻,作為對命運的感激。
同卓娅的關系是一種資本,可以把它的利息倚為依靠直至終老天年。
她将幸運地成為他的妻子,看來,她會寬恕他的一切,并且忠實地照料他後半輩子的生活。
但是總的看來她說得對,37歲生頭胎是件冒險的事。
不用說,他關注着她的身體狀況,不過要在婦産醫院的嚴密保護下,讓他們邀請高明的心腦科大夫,還有外科大夫。
如果卓娅自己不能生産,就隻好做剖腹産手術。
卓娅本人不能冒險,孩子更不能冒險。
小孩子應該用母乳喂養,否則一切都沒有意義。
“您很快要過生日了,如果我送您一件禮物,請别生氣。
”
上帝,多麼感人!他為什麼要生氣?恰恰相反。
“卓尼卡,孩子,當然,我非常高興你記得我的生日,”他溫和地說,“但是,你不應該為我花錢,很遺憾,我不能像我應該和心想的那樣幫助你,我自己掙錢不是太多,可是要知道我有家庭,妻子和孩子,這你是知道的。
如果你買禮物送給我,我自己會難為情的。
”
“看您說到哪裡去了,”卓娅嘟嘟哝哝地說起來,就像看一尊聖像似的看着他,“您怎麼可以這樣說,您什麼也不欠我的。
既不用幫助我,也不用給錢。
我什麼都不需要,我什麼都有。
這樣您不生氣吧?”
他輕輕地擁住她吻了一下她散發着好聞的洗發水香味的頭發。
對待同他的每一次約會,卓娅都像準備第一次見面一樣,洗幹淨頭發,穿漂亮衣服,修剪指甲,盡管最近一段時間他們所有的約會都照常在他的診室或實驗室裡進行,少有例外。
懷孕之後,她不再要求床笫之歡,不像年輕貌美、精力過剩、貪求歡娛的薇拉。
她一般什麼都不要求,除了默默地忘我愛他的權利。
“你走吧,親愛的,”他溫柔地說,“我有很多工作。
”
他不是撒謊,工作的确很多。
他計劃給一家大型的科學雜志寫兩篇論文,尚未動筆,甚至病例材料都沒有收齊。
此外,桌子上上星期就放着一大摞學術專著手稿,别人送來請他寫書評的,而他連翻也沒有翻。
還有他自己的一件工作,這對他比其他一切更有意義也更加重要。
這項工作什麼也沒有帶給他,既不能揚名天下,也不能獲得金錢,更不為世人承認,因為任何人任何時候都不會知道。
當然除了他自己。
他為自己的思想工作了二十年,直到現在,似乎接近完成了。
隻有成功才能給他安慰。
甚至不會有一個人知道這一成果,随他去吧。
如果他能夠對自己說:“我做到了這件事。
我證明了我是正确的。
現在我能做全世界再沒有第二個人能做到的事情。
”這就足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