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的工夫,多岑科浏覽了一遍挂在牆上的畫。
“是你的作品?”
“嗯,”畫家悶聲悶氣地說,“喜歡嗎?”
“喜歡。
我以為你隻在街上作畫,并且馬上就賣給定貨人。
”
“不能一概而論!有時候定貨人不喜歡,拒絕取畫,我就剩下了。
一般是為了練手,不要丢生了。
”
“拿什麼人來練手?”
“要看碰上什麼人,鄰居、熟人,有時候隻是頭腦裡的想象。
你知道,冬天活少。
天亮得晚,黑得早,誰都不情願站在寒冷中,無論是我還是顧客。
因此冬天我更多的是在出版社裡幹活,當然,不是大出版社,那裡有自己的大師,而是掙幾個零花錢,我在那裡設計封面,或是廣告招貼畫。
為了不丢生,隻好什麼都畫。
鉛筆肖像是一件特殊的事情,尤其是要快。
為了突出容易辨認的面部線條,經常需要練習,要不顧客會說不像。
你請坐吧,偵探,都弄好了。
”
米沙坐到桌邊,懷疑地看一眼主人的下酒菜,舉起高腳杯。
“來,為了我們的相識。
”他提議。
“幹杯。
”費多爾贊同地點點頭。
他們就着鲱魚罐頭和西紅柿片喝了第一杯,畫家随即斟滿了第二杯。
“你經常去哪些地方?”多岑科坐到了對面。
“但願能到處跑跑,讓子彈都追不上,”費多爾認真地解釋,“為你,為你的成功幹杯。
你不能不成功。
”
“這話對。
”多岑科承認,但是恐懼地想,子彈嘛,也許不至于在杯盞之間飛過。
但是這樣喝的結果絕不亞于槍傷,失去行為能力和意識。
不,就讓子彈橫飛好了,子彈還可以躲避,滲進體内的酒精卻沒法躲。
他又站起來走到挂在牆上的畫前。
“這是誰?”他指着一張袒胸露肩的漂亮姑娘的肖像問。
“隔壁那家一個男人的女朋友。
她早把他抛棄了,但是肖像還挂着。
漂亮,是嗎?我讓鄰居拿去做個紀念,可是他不拿。
他說,我的眼睛再不看這個卑鄙小人。
”
“我拿去吧,”多岑科笑了,“我愛自己所有的女友,甚至是抛棄了我的女友。
她們抛棄我不是因為她們是卑鄙小人,而是因為我不夠好。
為什麼歸罪于她們呢?”
灌進肚子的酒精很快就發作了,米哈伊爾想停下來,以免喝得太多。
他從桌上拿過一塊厚面包和一塊香腸,走到另一面牆邊。
一位男人的肖像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人依稀是他認識的一個人。
“這是誰?”
“鬼知道他是誰!是我虛構出來的。
”
“他像一個人……”
“也許,”費多爾聳聳肩,點着一支煙抽起來,“所有的人彼此之間都有些相像,這是我作為一個畫家對你說的,鼻子、嘴巴、眼睛等表面差異共有十五種,眉毛的線條要少一些。
全部問題僅僅在于它們的搭配。
呶,看見那邊,窗戶之間的那幅畫像嗎?這是我的一個朋友,我和他曾經一起在博物館搞裝飾掙外快。
現在你照着鏡子看看你自己吧。
”
米哈伊爾看那幅畫:臉部真的很像他自己的臉。
他又把眼光轉向使他感興趣的那幅肖像。
這個男人讓他清晰地想起一個人來。
“你是什麼時候畫的這幅畫?”
“我也記不确切了,”費多爾兩手一攤,“前不久。
你放下來看看背面,我總是注上日期的。
”
多岑科從牆上取下畫,翻轉過來。
标注的日期使他為難了,是5月24日,在葉卡捷琳娜-維涅迪克托芙娜被害的前幾天。
他的頭腦裡虛構的!還用說嗎,米哈伊爾迅速從文件夾裡取出費多爾按照女證人口述作的幾幅畫。
“你過來看,”他要求道,“好好看看。
”
費多爾趴在畫上,接着把他虛構的男人擺在旁邊。
“是——啊,”他拉長聲說,“像。
怎麼會呢,我的腦子裡偶然虛構出來的男人到被害人的家裡來過?聽我說,莫非我有特異功能,啊?”
“你沒有特異功能。
你不過是看見他并且記住了,但是沒有注意罷了。
坐下來畫出來了,還以為是自己虛構的。
也許,一半是想出來的,另一半是畫出了不久以前看見過的。
”
“是這樣的,”畫家搖搖頭,“真是沒想到。
”
“現在你仔細看看,盧基尼奇娜老太太說過,他的嘴唇飽滿,而年輕女人肯定他的嘴唇薄而癟,你畫的嘴唇适中,但是在所有三種情況下的形狀都是一樣的。
就是說,我們将認為,我們确定了口形。
再看鼻子,老太太說他的鼻子有點凸起,年輕女人沒有說鼻子。
這麼說來,她能看見的隻是正面,因為她沒有看出鼻子凸起,你畫上這個人的鼻子也是鷹鈎鼻。
而這塊胎記是哪來的?是真實如此還是你的虛構?”
“誰認得他呀。
我根本不記得他。
隻能想象。
”
“你認識的男人有顴骨上帶胎記的嗎?”
“你等等,我得想一想。
”
費多爾沉思着喝下第三杯酒,不再堅持要偵探跟他對喝了。
“有帶胎記的。
别季卡-馬拉霍夫。
可你問他幹嘛?”
“見鬼,我不需要他,”多岑科粗魯地說,“你能馬上把他畫出來嗎?大略,憑記憶。
”
幾分鐘後,一張幹淨的紙上出現了一張臉部素描,高顴骨,左面有一塊胎記。
與多岑科感興趣的畫上的男人的顴骨絲毫不差,胎記不偏不斜恰在同一部位。
“原來,這個虛構的男人的顴骨是你從馬拉霍夫的臉上借來的,”米哈伊爾做了結論,“那麼說,他的顴骨應該是别樣的。
”
“你看,”費多爾又吃了一驚,“是真的,我把别季卡的顴骨搬到他的臉上來了,自己卻沒有發現。
你是個行家!”
“你也是,”多岑科笑了笑,“現在找下巴上的小窩。
”
“在哪裡找?”畫家不解。
“在自己的朋友、鄰居中找。
你還給他們中的誰畫過肖像?”
費多爾久久端詳着自己的畫,試圖想起他從誰的下巴上借用了這個小窩,然而就是想不起來。
“好了。
我們将認為,他實際上就有這個小窩。
行了,費佳,不要喝酒了,還要工作,坐下來再畫一幅肖像。
嘴唇、鼻子、下巴同這張畫一樣,長圓臉跟女證人們說的一樣。
行嗎?總體上由你定,如果某些線條與前三張畫吻合——要特别注意,盡量不要照自己的意願添加,我需要你的想像力。
作完這張畫,再畫下一張。
”
“什麼下一張?”
“你先作完這一張,然後我再告訴你下面怎麼畫。
為了不幹擾你,我暫時到外面去跑跑。
給你買兩瓶酒以示感謝。
好嗎?”
“好吧。
”費多爾高興了。
起先,工作前景不甚令他振奮,他本來打算利用女友晝夜值班的機會好好樂一樂的,與高腳杯、酒瓶、下酒菜為伍,如果走運,就找個好對手。
但是白給兩瓶酒的許諾使他換了一個角度,對這個難題刮目相看。
過了半小時,多岑科回來了,用紙袋裝着兩瓶上好的伏特加。
“畫好了?”
“畫好了。
”
費多爾遞給他一張新畫,他身上有一種造作的、不自然的、生硬的感覺,就像平時畫畫沒有靈感,生拉硬扯把一些線條與另一些線條牽強刻闆地組合到一起,并且擔心弄錯那樣。
畫上的人不生動,像一個機器人。
米哈伊爾滿意地指出,第一階段實驗進展順利。
就應該畫成這樣。
“接下來幹什麼?”費多爾貪饞地把目光瞥向酒瓶問。
“接下來你閉上眼睛,歇上幾十分鐘,然後把所有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