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斯佳-卡敏斯卡娅關于葉卡捷琳娜-維涅迪克托芙娜-阿尼斯科維茨周圍的前高級官員和知名人士不願意同她開誠布公談話的擔心完全被證實了。
況且,其中的許多人決不是“前”,今天,他們的官運仍然如日中天,位高權重,炙手可熱,對講述娜斯佳想聽的事情,他們毫無興趣。
事實上,她開始所談的阿尼斯科維茨為之在自己的家裡提供栖身場所的熟人,應當肯定是她的同齡人吧?根本不是,就是說,也許,她也讓自己的同齡人在家裡幽會過,但是在最近十五到二十年中,與房子的女主人本人相比,幸運的情人群體已經大大年輕了。
歲月流逝,葉卡捷琳娜-維涅迪克托芙娜老了,但是在她的熟人圈子中總有許多人比她年輕十歲,二十歲,四十歲。
娜斯佳會見的人數愈多,愈強烈地感覺到一種不約而同,他們言猶未盡,支吾搪塞。
與其說他們直接拒絕回答問題,倒不如說他們含糊其詞,有時候在講什麼之前,他們要做一點莫名其妙的停頓。
似乎是在斟酌、掂量這能不能講,或者最好是緘口不說。
這可以稱做是有意斟字酌句,認真負責。
娜斯佳隻好耍心眼,盡可能多布下一些陷阱和圈套,但是她越努力就越清楚地懂得,這些人的沉默與他們自己的風流韻事沒有關系。
他們在竭力回避一個問題,而這個問題涉及的是葉卡捷琳娜-維涅迪克托英娜。
不管娜斯佳怎麼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對此作何解釋。
與她關系良好的人們不想擴散的,是這位斯馬戈林院士的女兒一生中的什麼?
不過,如果從反面走,那就完全可以試試從與死者關系不好的人那裡打聽出來。
換句話說,如果從朋友那裡得不到,就去找敵人。
總之,這項任務也不簡單。
誰肯承認同一個被殺的人相處不好或者敵對過?隻好再向馬爾塔-根利霍芙娜-舒爾茨求援。
她同其他人一樣,嚴守“對死者隻溢美不揚惡”的原則。
“為什麼您不說您的女友有個人秘密?”娜斯佳開門見山,“我滿心指望您的幫助,馬爾塔-根利霍芙娜,可是您卻把我引進了迷宮。
您怕得罪誰?您想想,人命關天,在這類問題上,過分拘泥保留經常妨礙揭露罪犯。
往往會誤事,讓罪犯逍遙法外。
”
舒爾茨是一位有智慧、有經驗的太太,通過同娜斯佳五六次的交談,她得出了十分明确的結論,卡敏斯卡娅少校是一個沉穩持重、各方面都無懈可擊的人,因此接下來她沒有再含糊躲閃。
“好吧,”她喘了一口氣,“既然您自己打聽清楚……當然,這些話我們以前不想說,況且畢竟大家都愛卡佳。
”
“您說的這個‘我們’都是哪些人?”
“伊萬-葉利紮羅維奇和我,還有卡佳的前夫彼得-瓦西裡耶維奇也同意這樣做。
犯不着重提這段往事,已經過去那麼多年了……您自己明白。
”
娜斯佳面臨的局面十分複雜。
馬爾塔-根利霍芙娜一下子就相信,民警分局已經洞察一切。
實際上還一無所知。
怎麼提問才能不顯露出欺騙?“您自己明白”。
還不錯!要是明白了就好了。
但是談話的障礙依然存在。
“為什麼您說,隻同貝紹夫和葉卡捷琳娜-維涅迪克托芙娜的前夫讨論過這件事?”她問,“難道再沒有别的人知道了?”
“當然沒有,”馬爾塔-根利霍芙娜立即回答,“别人怎麼還能知道這件事情?卡佳善于保守自己的秘密,也善于保守他人的秘密。
如果可能,她也會向我們隐瞞的。
”
越來越不容易了!要是知道“這件事情”是什麼就好了。
同時必須裝出一切都了然于胸的樣子,否則老太太馬上就會醒悟,她上當了。
從知情者有童年朋友貝紹夫和離異丈夫阿尼斯科維茨來看,是有關家庭的事情。
馬爾塔則是以最親密女友的身份得知問題的。
到底沒有出什麼纰漏。
“半吞半吐”在同葉卡捷琳娜-維涅迪克托芙娜的許多熟人的談話中都存在,而舒爾茨聲稱,除了阿尼斯科維茨本人之外,知曉秘密的隻有三個人。
似乎是有某種誤會。
馬爾塔說的是一回事,而娜斯佳指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但是沒有退路,必須小心謹慎,非常仔細地往前走。
“您知道嗎,”娜斯佳若有所思地說,“我可有一個印象,很多人都知道這件事情。
”“噢,我的天,他們知道什麼!”馬爾塔-根利霍芙娜兩手一拍,“他們知道的隻有一點:卡佳把他拒之門外。
她這麼做是公開的,在衆目睽睽之下,幹脆果斷,毫不含糊。
僅此而已。
”
很好,好極了!卡佳把他拒之門外。
這個他是誰?她為什麼要把他拒之門外,而且還是公開的,在衆目睽睽之下,幹脆果斷,毫不含糊?為什麼誰也不渴望讨論這件事?問題越積越多,整個架構随時都有轟然坍塌的危險。
“有意思,葉卡捷琳娜-維涅迪克托芙娜的熟人都如何看待她的這一舉動?”娜斯佳抛出了準備好的誘餌,“因為這種姿态需要不小的勇氣,您同意嗎?”
說完這句無的放矢的空話,内心深處做好受挫的準備,她便等待結果。
“您說得對,親愛的,”舒爾茨點點頭,“大家都吓壞了。
他是個可怕的人,當衆受辱,可能會把他知道的一切都抖出去。
但是他沒有這樣做,那股駭人勁漸漸平息下去。
幾乎沒有人提起他,但是大家都記得他,這一點我可以向您保證。
誠然,事隔多年,他的發現未必對什麼人有意思或是有危險。
因為吵架發生在70年代中期,過去二十年了。
當時無可争辯。
現在則未必。
”
“為什麼他不這麼做,您怎麼看?”
“因為卡佳,這是顯然的。
他愛她。
”
“葉卡捷琳娜-維涅迪克托芙娜呢,投桃報李了嗎?”
“這才是最複雜之處。
您知道嗎,她愛了他很多年。
很多——是實實在在的很多,幾十年。
卡佳嫁給可憐的施瓦伊施泰因之後,他們就認識了,那是在戰争剛開始不久。
從那之後,他們的聯系就沒有中斷過,雖然卡佳在第一個丈夫死後又結過兩次婚,她确實有風流韻事。
知道嗎,這是常有的事——愛着一個人,卻嫁給了另一個,甚至是另兩個人。
卡佳把他拒之門外,但是許多年的眷戀卻不會如此輕易了斷。
過了幾個月,她原諒了他。
”
“這個背景沒有人知道嗎?”娜斯佳猜道。
“沒有人知道,除了我和瓦涅奇卡。
彼得-瓦西裡耶維奇知道這個情況要晚得多,是卡佳自己對他說的,當時他剛同自己年輕的花錢狂斷絕關系。
”
“結果,知道失和的是大家,而知道和解的隻有你們三個,”娜斯佳總結道,“也許,隐瞞這個事實沒有意義?您自己說,大家都擔心,當衆受辱的這個人會把他知道的事情都抖出去。
如果大家都得知葉卡捷琳娜-維涅迪克托芙娜同他和解了,他們會輕松地舒一口氣。
停止讓人們長期遭受恐懼的折磨,難道不是更理智一些嗎?”
“您不理解,”馬爾塔-根利霍芙娜低聲說,“這不僅僅是恐懼。
”
“還是什麼?”
“是人格,是良心。
這一代每個人都有親人遭到鎮壓。
朋友、親戚、鄰居,我同卡佳的同齡人還有更年輕的人也都經曆過夜半門鈴響的恐懼。
這種恐懼您不知道,您還太年輕。
開頭我們為一個問題苦惱:為了什麼?當我們一旦理解了什麼也不為,也就理解了另一件事:我們,我們之中的每一個人或者我們的親人都可能成為下一個。
大家都不寬恕為這些逮捕負罪的人。
當卡佳完全是偶然得知,她的丈夫被逮捕是拜誰所賜時,她被極大地震驚了。
于是她在盛怒之下,當着許多人的面公布了這件事情。
可是随後她也明白,不可能就如此簡單地割斷多年的關系。
所以開始同謝苗暗中約會。
您明白嗎,她曾經羞于面對衆人。
我能理解她,要知道,當時在揭發的浪頭上,支持她的人太多了。
把那個人指為壞蛋、膽小鬼、敗類、告密者等等。
從此以後,如果讓大家知道她繼續同他保持關系的話,她會沒臉見人的。
這是她生活中最困難的時期。
明明知道那個人促成了逮捕,實際上是促成了她丈夫的死亡,自己卻缺乏力量一筆勾銷他們一起度過的美好時光。
總而言之,她原諒了他,雖然這幾個月來她也承受了極為痛苦的折磨。
您知道嗎,卡佳很長時間沒有白發,我們大家都羨慕她。
可是這幾個月中她的頭發幾乎全白了。
”
就是說,他叫謝苗。
好的,冰層開裂了。
如果施瓦伊施泰因被逮捕真的是因為這個人告密,那麼找到他的名字和地址就不複雜了。
刑事案件檔案中應該有資料。
如果一切都如馬爾塔-舒爾茨所說的那樣,這個暫時神秘的謝苗,應該就是葉卡捷琳娜-維涅迪克托芙娜-阿尼斯科維茨能夠與之分享别人的秘密的那個人。
馬爾塔不由自主地親口強調了一句,“大家都吓壞了”。
然而及至他們的關系開始避開大家,就更加能夠無所顧忌地把一切都告訴他,因為這一關系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