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回電話,還是去布蒂爾卡,您看着辦。
哎,您請坐下,真理不在腳下,何況天色還這麼早。
”
古拉諾夫坐到指定給他的椅子上。
他們說得對,他已經脫不了身了。
組織過于龐大,依靠它幹的事情太多了。
他總是覺得他的職位——殘疾人和老年人療養院主任醫生本身就能掩護他免遭懷疑。
大概,正因為如此才蒙混了這麼長的時間。
他們尋找來去無蹤的阿亞克斯,以為這是個坐高級豪華轎車,保镖前呼後擁,揮金如土,飛揚跋扈的黑手黨頭子。
行了,氣數當盡。
他盡情享受過了,風風光光,随心所欲,事母至孝,封妻蔭子。
通過組織一系列果斷昂貴的行動,他極大地滿足了自尊心。
自從父親把“事業”傳給他以來,他一直知道早晚一切都要完蛋,而且會不得善終,就像現在這樣,名譽掃地、臉面丢盡、逮捕關押,忍辱受審。
他對此早有準備。
他覺得生活平淡乏味,枯燥無聊,于是,他為它增添了一些内容,使之充滿趣味和活力,賦予它經常冒險的刺激和誘惑。
他不需要靠這麼多錢來顯示自己的強勢、堅韌、靈活、機變、氣派……
放在桌上的電話響了。
古拉諾夫不假思索地伸過手去。
“是的,是我。
好,好樣的,你處理得很好。
我很贊賞。
讓他走吧,這邊有人迎接他。
你親自送他到裡沃夫?也好,這裡一切都會正常。
我全都明白,你沒有錯,過後我親自對奧赫裡緬科去說。
什麼?不,暫時用不着,情況有變化。
兩天之内你給她找個地方安置好。
你把客人送到裡沃夫,然後給我打電話聯系,我會告訴你怎麼辦。
好吧,瓦夏,祝你成功。
”
古拉諾夫把電話放回桌上。
“現在你們滿意了?”
“完全滿意,”穿制服的人爽快地回答,“您可以去睡一覺,最近三個小時内未必會打攪您。
”
阿亞克斯回到囚房,雙手枕着頭躺下。
針對沃洛霍夫方法的行動是最有意思的,因為在這上頭耗費的時間最多。
他和瓦列爾卡-沃洛霍夫曾經是同班同學,早在那個時候,就聽他說過有關制造超人的種種荒誕設想。
但是在那個時代,這些話總是在人們的意識中引起有傷風化的聯想,不久,沃洛霍夫再談論有傑出的身體和智力素質的人時,變得出言謹慎了一些。
除了招緻嘲諷譏笑,别的一無所獲。
畢業之後,他們各自東西,彼此再未謀面。
沃洛霍夫從事醫療實踐與科學研究工作,而謝爾蓋-古拉諾夫有從事風風火火的共青團工作的特長,走上了行政道路。
在科學會議上批判沃洛霍夫和他關于用放射性照射修正懷孕早期胎兒的思想的餘波,當然也傳到了古拉諾夫的耳朵裡。
但是當時他并沒有把這當成一回事。
可是六年前,他碰到一個人到殘疾人療養院來打聽因腦顱損傷而失去記憶的加利娜-捷列辛娜的情況,認出來這個人是過去的同班同學。
就是那個時候,謝爾蓋-裡沃維奇才恍然大悟,瓦列爾卡-沃洛霍夫并沒有放棄自己的思想。
也就是那個時候,他萌發了利用這種思想的念頭。
為了細緻地觀察沃洛霍夫本人、他的女人和他的孩子們,他付出了六年的辛苦勞累,耗費了六年的心血。
當伊拉離開寄宿學校開始獨立生活時,古拉諾夫想到,把她時時置于視野之内不無好處。
伊拉開始出租房間,過了将近一年,沃洛霍夫親自住進了她的家裡。
古拉諾夫把這看做是一個意外的機遇,好事一件接一件,成功自己找上門,隻有笨蛋才會不加利用白白放過。
阿亞克斯馬上精心安排,租占了第二個房間,并且前交後接都是他的人。
就這樣,把伊拉連同她的爸爸一同收入彀中。
當部屬向他報告格奧爾基-謝爾蓋耶維奇的電話談話時,嗨,謝爾蓋-裡沃維奇别提有多開心了!這位父親挖空心思、自欺欺人地編造出一個自己正在同妻子離婚和換房的傳奇故事,每次都是對着寂然元聲的空話筒,煞有介事地胡言亂語一通。
當然,行動安排瞻前顧後,周密穩妥。
如果不是阿尼斯科維茨從中橫插一杠的話,本來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從容不迫仔細周到地辦成。
然而,插進來一個多管閑事的老妖婆,使得一切都偏離了正軌。
不,他并不為過去的生活而羞恥,他對自己過去的生活完全滿意,甚至每次去可憎的永久之城羅馬,都使他感受到期望冒險的甜蜜。
缺少這種感受,他就要發黴,甚至覺得自己在明顯地衰老。
他風光地活過了,也應當潇灑地走。
還有整整三個小時不會來打攪他,這足夠了。
我們這些過時的品克頓偵探,從來就沒有學會搜尋。
謝天謝地。
剛一聽到汽車開過來的響聲,塔什科夫立即迎面走去。
開始是必說的命令:
“一個一個地出來!”
“把武器留在車裡!”
“雙手舉過頭!”
“繳槍不殺!”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往汽車裡沖。
隻要裡面哪怕還有一個武裝匪徒,就不能這麼做。
車門口出現了一個惶恐不安的人,顯然不是歐洲人。
塔什科夫明白,這就是阿斯蘭别克-烏齊耶夫說的那個伊朗醫生。
就是說,娜塔莎應該也在這輛車裡面。
在惶恐不安的外國人之後,他看見彼得羅維奇在汽車裡面招手。
“快來把姑娘抱下車,薩什科。
”
娜塔莎坐在底座上。
在布滿機場的燈光映照下,看得清她又大又亮的眼睛因為驚恐而發呆。
亞曆山大俯身把她輕松地抱起來,就像拿起一片鴻毛一樣。
“一切都好,親愛的,”他一邊親切地說一邊抱着她向飛機走去,“一切都結束了。
我們是來接你的。
你真聰明,娜達申卡,你是個令人不可思議的姑娘。
往後什麼都不用怕了,一切都好,都結束了。
”
“米隆呢?”她突然貼在塔什科夫的耳邊小聲問,“他怎麼了?”
“米隆是誰?”
“米隆。
他給我上課。
他在哪裡?”
“難道給你上課的不是阿斯蘭别克?”
塔什科夫停下來仔細地看着姑娘。
“你什麼都不怕嗎?”
“不怕。
”
塔什科夫放慢了腳步。
有點接不上茬。
莫非是小夥子說謊?不會,他說的事情都應驗了,把娜塔莎和醫生一起送出來,恰恰是讓瓦西裡跟阿亞克斯打通電話之後。
他擡起頭,看見了阿斯蘭别克貼在舷窗上的臉。
“你看,”他轉一下身,讓娜塔莎面朝舷窗,“是他給你上課嗎?”
“米隆!”她突然大喊一聲,差點震得塔什科夫耳朵發聾。
“米隆!”
塔什科夫剛踩上踏闆又退下來,以免崴傷腳。
烏齊耶夫從飛機上跳下來,從他的手上搶過娜塔莎,像哄小孩睡覺似的把她抱在懷裡,使勁地親吻她的臉頰、眼睛、嘴唇。
“我們成功了!我們成功了!我們成功了!”
又一次接受偵查員奧裡山斯基的盤間後,瓦列裡-瓦西裡耶維奇走出市檢察院,在門口碰到了薇拉-熱斯傑羅娃。
她神色緊張,有點怪異。
沃洛霍夫從來沒有看見過她這副神情。
“還是為奧列格的事情找你嗎?”她冷淡地問。
“是的。
”
他很高興可以用薇拉的丈夫犧牲掩飾過去,而避開他被傳到檢察院來的真實原因,薇拉看了一眼金表。
“我還有半個小時,讓我3點半來。
我們走走吧。
”薇拉提議。
他們漫步走上熱鬧的大街,無話可談。
薇拉突然說:
“太悶熱了。
這些沒完沒了的汽車害得人沒法呼吸,我們找個小院子,在椅子上坐坐吧。
”
他們很快找到一個地方,但是薇拉不喜歡,那裡沒有樹陰,卻有一群小孩子圍着沙箱追逐尖叫。
“天哪,熱得真難受,”她抱怨說,“哪怕找個陰涼地方呆上幾分鐘。
也許,到門廳裡去?”
沃洛霍夫默默地聳聳肩。
總之她說得對,門廳裡一定又涼爽又安靜。
他們走進路過的第一個門洞,走上一層的樓梯口。
那裡的确又涼爽又安靜,隻是有一股濃濃的炸土豆、炸魚的氣味。
薇拉靠在窗台上盯着窗戶外面,背對着沃洛霍夫。
接着她打開挎包,開始在裡面找什麼東西。
看着她緊張的後背,沃洛霍夫想,她大概在哭,想找擦鼻子的手絹。
當薇拉轉過身來對着他的時候,他甚至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
開始他感到胸口一陣劇痛,然後聽到“轟”的一聲槍響。
“混蛋,”她面部表情呆闆地說,“敗類,為了你去坐牢也不可惜。
”
她把手槍扔到樓梯上,緩緩地向下走去。
彌留之際,沃洛霍夫還在驚訝,為什麼樓裡的居民沒有一個人開門到樓梯上來,要知道槍聲是那麼響……
一切又重新走上了習以為常的軌道。
伊拉早晨5點鐘起床去掃大街。
然後到十六層大樓裡去擦樓梯。
然後去小商品市場。
晚上在“格洛利亞”上班。
娜塔莎又住進了醫院,依然是那家醫院,也依然是那間病房。
隻是伊拉的家裡再沒有房客了。
确切地說,有一個,是一個漂亮的黑頭發小夥子,身份證上寫的是阿斯蘭别克,但是不知為什麼大家都叫他米隆。
他不交房租,他拼命工作,把錢都交給伊拉,一個戈比也不剩。
“我們首先攢錢給巴甫利克治病,”他對她說,“然後給你的父親立碑。
再往後等娜塔莎從學院畢業,我給她找一份工作,我們把她接回家來。
我們的生活将會好得多。
你隻要稍稍再忍耐一陣,好嗎?我們的生活将會好得多,我向你保證。
”
伊拉相信。
卓娅同塔什科夫每星期到她的家裡來一次,是同那個把自己所有的錢都拿出來拯救娜塔莎的塔什科夫。
伊拉不知道讓他們坐在哪裡,用什麼招待他們,她覺得,她一輩子也報答不完這個嚴肅的人。
她真高興,卓娅到底決定了要把孩子生下來!她将有一個弟弟或者妹妹,盡管不是親的,她可以帶着他散步,玩捉迷藏或者沾人的遊戲,可以到幼兒園去接他。
也許,到時候甚至還會托她送他第一天去上學。
至于巴甫利克,她大概沒有辦法送他上學了。
她将會有家庭,不是僅僅由幾個殘疾人組成的家庭,在這個家庭中,将有米隆、卓娅和她的孩子,好像還有塔什科夫。
她的一切都會很好,隻需要非常努力地工作,還要非常非常有信心。
伊拉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