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突然站起身來丢下一句:“那,随你便。
”就離開了客廳。
哲朗和美月面面相觑。
“她大概氣你任她百般勸說也不肯穿女裝,現在居然為了陪我采訪爽快地答應了吧。
”
“大概吧。
”美月淡淡一笑。
“QB,你肯聽一下我的要求嗎?”
“說來聽聽。
”
“你今天晚上能不能睡在這間房間?我有話想和理沙子說。
”
“噢……,好。
”美月出去之後,哲朗喝下一罐啤酒,然後走進美月這陣子睡的和室。
棉被已經鋪好了,她平常當作睡衣穿的T恤随意地丢在一旁。
他隻穿内褲鑽進了被窩。
棉被上有他不曾聞過的味道。
他想起了剛才的仰卧起坐,當美月的臉靠近時,也發散出相同的味道。
2
設定好的行動電話鬧鈴代替鬧鐘,叫哲朗起床。
哲朗不太清楚自己昨晚到底有沒有睡着,腦袋昏昏沉沉的,隐約記得做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夢。
他穿過客廳,來到走廊上。
寝室裡沒有一點聲響。
哲朗一進入工作室,馬上打電話到中原家,說道:“我今天希望能和你一起去。
”中原愉快地應道:“真高興聽到你這麼說。
”
離開工作室,哲朗稍微猶豫了一下,敲了敲寝室的門。
理沙子應道:“請進。
”
哲朗打開房門,望向雙人床,她吓了一跳。
身穿T恤的美月坐在床上,理沙子就緊靠在她身旁。
理沙子躺在床上,右手輕輕地放在美月的大腿一帶。
棉被遮住了兩人的下半身。
哲朗腦中霎時閃過的感想是她們簡直像是一對情侶。
房裡因為遮光窗簾而顯得陰暗,使得美月臉上的陰影更加深邃,讓她看起來宛如一名美少年。
“什麼事?”理沙子的聲音有些慵懶。
“噢……呃,我和昨天提到的中原醫生聯絡上了。
我們中午要出門,美月,你在那之前準備好。
”
“好。
”哲朗說完關上了門。
他發現自己心中出現了疙瘩,盡管不清楚那是怎樣的情緒。
哲朗在附近的咖啡店吃早餐後回家。
理沙子她們似乎用過早餐了。
餐桌上放着兩組餐具。
哲朗換好衣服坐在客廳的沙發等待時,理沙子開門走了進來。
“美月準備好了。
”
她話還沒說完,美月就從身後出現了。
哲朗看到她,不禁挺直背脊。
和昨天判若兩人的美月就站在眼前。
她臉上的妝并不濃,少年般的五官變成女人端莊細緻的容貌。
耳環很适合她的短發,頭發帶點挑染,深褐色的套裝底下是灰色的襯衫。
“如何?”理沙子一臉像在展示喜愛的人偶似的。
“真驚人,”哲朗老實說,“簡直不像日浦。
”
“好久不曾打扮成這樣了,肩膀好酸。
”美月嘴角扭曲。
“好想現在就脫掉這身衣服。
”
“外出時你給我忍耐。
”理沙子用母親般的口吻說,“不過,真的很适合你。
我覺得這樣比較好。
”
“我隻有外出時才穿這樣。
”美月搓揉自己的雙腿。
“穿絲襪會這麼癢嗎?”
“你說話的聲音能不能溫柔一點?”
“真是拿你沒辦法,你就說你感冒了吧。
”
“那就不能接近重要的選手了。
你就說你卡拉OK唱太多好了。
”
“可是我又不唱卡拉OK。
”
“如果有人問你拿手好歌,你就說森近一(*森進一本名森内一寬,演歌歌手,是日本藝能界的泰鬥之一。
)的歌好了。
”
理沙子也替美月準備了大衣和提包。
美月和哲朗準時十二點出門,理沙子一臉擔心地目送他們倆。
美月一走起路來,馬上就開始發牢騷,說穿高跟鞋很難走路。
“你不可能沒穿過吧?”
“我很少穿這種東西,遇上突發事件時又跑不動。
再說,我也很讨厭穿裙子。
”
“讨不讨厭無所謂,别讓人聽見你這種說話方式。
”
“我知道啦,到時候我會好好掩飾過去。
好歹我也當了三十多年的女人。
”
“是啊。
”哲朗聳了聳肩。
“我這種人啊,竟然也在電車上遇過色狼。
”兩人并肩坐在地下鐵的座位上後,美月說道:“對方是普通的中年男子,大概四十歲左右吧。
西裝筆挺,戴着斯文的眼鏡。
”
“你被他摸了哪裡?”
“屁股啊。
他連我都摸,想必對女高中生的屁股相當感興趣吧。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就偷偷摸摸地逃掉了。
”
“他找錯了下手的對象。
”
“不過啊,我那天回家的時候,突然覺得心有不甘。
我不甘心得要命,竟然号啕大哭起來。
我母親以為我發生了什麼事,吓得坐立不安。
”
“大受打擊嗎?”
“如果是一般女人的話,應該會那樣沒錯,但我是因為對方是名陌生男子,受到那種對待讓我很屈辱。
我無法忍受有人對我産生*這件事情本身,也不能原諒會引發男人*的自己,所以從隔天起,我開始穿褲子上學。
雖然當時學校規定要穿制服,但是我不想穿裙子。
”
“然後呢?”
“很遺憾,被我母親阻止了,我隻好放棄抵抗。
但相對地,我從工具箱中拿出鉗子。
”
“鉗子?”
“如果出現色狼的話,我想用那個狠狠夾斷他的手。
我是認真的!實際上,每次搭電車,我都一直用左手拿着鉗子,藏在右手後面。
”
“那,色狼有出現嗎?”
“就那麼一次。
要等色狼,色狼反而不出現了。
”美月笑了。
她的笑容映在對面的玻璃窗上,不管怎麼看都像女人。
“日浦。
”
“嗯?”
“你的腳太開了。
”
“哎呀。
”她趕緊将迷你裙下的雙腿并攏。
碰頭的地點是位于東武東上線的川越車站旁的一家咖啡店。
中原身穿毛衣搭雙排扣西裝,一身随興的打扮在等哲朗。
“你的助手是這麼漂亮的小姐,真是令人羨慕。
”他一看到美月立刻說道。
聽起來不像是客套。
美月主動向他打招呼。
中原對于她太過沙啞的聲音露出略感意外的表情,但是對于這點什麼也沒說。
“我有一個朋友在高中田徑隊任職,我跟他提起了末永睦美的事,結果他知道她。
”中原在前往第一高中的計程車上說道。
“聽說她在一些田徑隊中很有名。
他告訴我,田徑總會并沒有禁止她參加正式比賽,可是那隻是表面上如此。
”
“私底下有很多内幕?”
“嗯。
”中原點頭。
“田徑總會好像透過第一高中的人,告訴她總會方面希望她盡可能不要參賽,就算她參賽了,不一定會承認她的成績,留下正式記錄。
”
“你的意思是,總會不承認她是女子選手嗎?”
“日本田徑總會對于陰陽人的處理方式,還沒有提出正式的公告,校方也隻好以總會的意見為準。
畢竟末永如果在高中大賽中創下日本新紀錄的話,肯定會引起大騷動。
”
“我倒覺得應該歡迎那麼強的選手參賽。
”
“問題是,這不光隻是末永個人的問題。
她會成為今後陰陽人選手參賽時的前例。
不想處理燙手山芋才是總會的心聲吧?再說,還有來自外部的壓力。
”
“這話怎麼說?”
“像是其他有希望得名的女子選手就讀或就業的學校、企業等。
他們一定會抗議,讓那種特異體質的人和一般選手競争難道不有失公允嗎?”
哲朗心想,的确可能會發生那種事。
看來體育界不如一般人所想的那麼單純。
第一高中位于入間川旁,四周都是田地。
說到像樣的建築物,頂多就是前方兩、三百公尺處有一個工業區。
中原在高中的櫃台辦完手續,哲朗和美月跟在他身後前往*場。
英式橄榄球社員在*場中央練習傳球,身穿運動服的選手們正在*場周圍的跑道上跑步。
以極速狂奔的應該是短跑組吧,而跑在他們外側的則是中長跑組。
“啊!”哲朗的目光停在一名選手身上。
“是那名選手嗎?”
“是的。
”中原立即答道。
那名選手的确是女王。
因為她身上穿的運動服顔色和其他女生同樣都是淡藍色,而男子選手則是深藍色。
然而,如果沒有那種記号的話,哲朗懷疑自己是否能夠辨識出她是女生。
她的身高并不怎麼高,但隔音白色短袖T恤也能發現,她身上滿是結實的肌肉,那不是女生能練出來的強健體魄。
“那不是女生的跑法吧。
”哲朗對美月說。
“帥呆了。
”她小聲地說。
中原替哲朗他們介紹田徑隊顧問——一個名叫荒卷的老師。
他的年紀約莫四十歲上下,身材矮小,體形肥胖,從前好像是田徑選手。
“因為好玩而來采訪會造成我們的困擾。
”荒卷垂下雙眉說道。
“不,我們絕對不是因為好玩。
”
哲朗強調這隻是單純的采訪。
荒卷似乎不太滿意他的解釋,但最後還是勉為其難地點頭答應了。
“她們現在進行測試,結束之後會稍微休息一下。
她們休息的時候,你們可以找她聊聊。
”
“現在測的是什麼成績呢?”
“五千公尺。
”
“她最快的成績是?”
“哎呀,這……”荒卷支支吾吾。
“我手邊沒有資料,不太清楚。
”
顧問怎麼可能不清楚,但是哲朗沒有死纏爛打地追問。
荒卷大概是不願說出打破日本記錄的數字而引發騷動吧。
末永睦美的速度此時突然加快,開始了最後沖刺。
她跑步的方式令人聯想到短跑選手。
她陸續地超越慢她一圈的選手,毫不減速地抵達終點,然後開始擦汗。
跑完後,她穿起風衣,邁開腳步。
哲朗緩緩地靠近她。
“你好。
”
睦美錯愕地将臉轉向他。
她的輪廓很深,嘴唇有點厚,因為曬得很黑,五官看起來像黑人。
她留着一頭短發,如果隻看臉的話,應該不至于被錯認成男生。
她的左耳戴着耳環。
“我想要跟你聊聊,我已經和荒卷老師打過招呼了。
”
她沒有應聲,隻是呼出一口氣,沒有要停下腳步的意思。
她的速度好像變得更快了。
哲朗得費力才能跟上她。
“我們不是雜志社記者,也不會登出你的名字。
總而言之,呃,我們正針對男女性别差異做各種采訪。
”
睦美皺起眉頭,微微側着頭,像在表示她聽不太懂哲朗在說什麼。
“請你務必和我們聊聊。
”哲朗有耐性地說。
她突然停了下來,依舊低着頭,隻将身體轉向他。
“請你們饒了我吧。
”
“不,我們絕對不是因為好玩。
我們認為這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才想聽聽你的意見。
田徑總會應該讓你吃了不少苦頭吧?”
“我并沒有任何不滿。
”
“可是……”
睦美不等他說下去,迅速轉身,再度大步前進。
哲朗感覺追上前去。
“我們真的沒有任何企圖,純粹隻是想聽聽你的意見而已。
”
然而,她似乎無意回應,直接前往田徑隊的休息室打開門,哲朗一把抵住門。
“請你放手!”她不耐煩地說道。
“一下就好。
”
“你很煩耶。
”
“拜托啦。
”
“QB,”背後傳來一個聲音,美月正要走過來。
“強迫人家不好喲。
”接着,她朝睦美笑道:“抱歉,他這麼蠻橫。
”
睦美的表情産生了明顯的變化,她像是看到了出乎意外的事物,眼睛直眨。
“你怎麼了嗎?”哲朗問道。
“她是你的同事?”
“她是我的助手。
”
“這樣啊。
”睦美開始沉思什麼。
3
餐廳裡并排着嶄新的餐桌。
貼在牆上的菜單上,甚至連意大利面套餐都有。
哲朗心想,這和自己讀高中時的菜色簡直是天差地遠。
餐廳裡不見其他學生的蹤影。
末永睦美說如果隻談十分鐘的話,聊聊倒是無妨。
哲朗和美月找了最内側的餐桌,和她相視而坐。
哲朗想到她突然改變态度的理由,但決定按下不提。
“我們看到你跑步時的身影,真是不得了。
成績應該不錯吧?”
哲朗一說,睦美看着桌面,小聲地說道:“今天隻是普通……”她似乎想說,平常能夠跑得更快。
“你喜歡跑步嗎?”
但是睦美沒有回答,她隻是微微偏着頭。
也難怪她會采取警戒的态度。
如果對方是陌生人,就算是一般高中生也不會敞開心扉吧。
“你曾想過要參加正式比賽嗎?”
“QB,”美月打斷哲朗的話。
“那種事情不重要吧?”
“是不重要,可是……”
然而,美月卻無視他的反應,看着睦美。
“我覺得睦美這個名字真好聽,你自己覺得如何呢?喜歡嗎?”美月刻意注意自己的用詞,像女性般溫柔地問睦美說。
睦美稍微想了一下之後,答道:“蠻喜歡的。
”
美月點頭。
“你現在有去醫院嗎?”
“大約一個月一次。
”
“那是單純的檢查?還是身體已經出現障礙了?”
“隻是檢查。
”
“這樣啊,那就好。
”美月打從心底感到放心地呼出一口氣。
“上學有趣嗎?”
睦美沒有立即回答,她的臉上浮現猶豫的神色。
“不太有趣嗎?”
“有趣是有趣,但遇到的不全是好人。
”
“噢……,或許吧。
”美月舔了舔嘴唇。
“我聽說你沒有隐瞞别人自己身體的事,那是你自己的意思嗎?”
“是的。
”這次她馬上回答。
“這樣啊,你真勇敢。
”
“勇敢嗎……?”
“我是這麼認為,不是嗎?”
“我不知道。
”
睦美側着頭,以手托腮。
就算她是運動選手,上臂糾結的肌肉也不是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會有的。
“我總覺得瞞着别人很累。
而且不管再怎麼隐瞞,總有一天會穿幫。
”
哲朗察覺到,她有這樣的身體,應該會引起不少人側目吧。
不光是強壯的肌肉,連手臂發達的汗毛都令人察覺出她與衆不同。
“我這麼問可能會讓你不舒服。
不過,你小時候覺得自己是一般女孩子吧?”
“嗯,是啊。
”
“現在呢?想法有改變嗎?”
睦美将原本托腮的手握拳,按在太陽穴上。
“我不太去想那種事情,想也沒用。
”
“不過,為了減少麻煩,你平常是以女生的身份在過日子吧?”
“那算是順其自然的感覺吧。
如果我的言行舉止不統一成其中一種性别的話,四周的人好像也不知道該怎麼對待我。
”粗魯的口吻中,帶有對四周的人抱持的冷淡想法。
美月挺直背脊,做了一個深呼吸,再度盯着睦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