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丈夫申請了三十年的貸款。
哲朗按下門牌下方的對講機按鈕,等了一會兒,但是無人應門,他咂咂嘴。
他心想最好别給對方時間思考,所以沒有告訴他今天來訪。
為了慎重起見,哲朗又按了一次門鈴,結果還是一樣。
正當他想改天再來,打算離開時,他的眼角餘光瞄到有東西正在門的内側移動。
他将身體微微前傾,看了右側的庭院一眼,鋪植得滿滿的草坪都枯萎了,呈淡咖啡色。
草坪上站着一個男孩。
他長得眉清目秀,臉圓圓的,但下巴很窄,劉海整齊地垂在眉毛上方。
上下成套的乳白色運動服似乎稍嫌大了些,上衣是連帽式的。
哲朗确信他就是美月的兒子,鳳眼和美月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你好。
”哲朗試着向他問好。
然而,男孩的身體卻顫抖了一下。
他旋即打開落地窗,走進看似是客廳的房間。
哲朗看見他從内側鎖上了月牙鎖。
或許是大人教他,如果有陌生人和你講話就要逃走。
哲朗認為,無論如何還是在這裡等比較好。
他父親應該不會放那麼小的孩子一個人在家吧。
男孩在落地窗内狐疑地看着哲朗。
視線一和哲朗對上,馬上就躲在窗簾後面。
哲朗想起了美月曾經說過的一句話——如果結婚生子,或許我也能有所改變。
哲朗實在無法想象,美月是以怎樣的心情扮演母親的角色,這種事就算想破頭了也沒有意義。
問題是她如何養育孩子。
哲朗看見一名男子從馬路對面走過來。
那人中等身材,身穿一件米色大衣,右手好像拿着行動電話,邊走邊說。
哲朗離開大門幾步。
男子靠近,哲朗聽見了他的聲音。
“哎呀,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全部交給你嗎?我說了,至少會把老主顧交給你,看你意下如何呀。
至于怎樣才算是老主顧,就要看個人的判斷了吧。
”男子的聲音很大。
哲朗确定和那通電話中的聲音是同一個人。
果然不出所料,男子在廣川家門前停下腳步,邊講電話邊開門。
“你是廣川先生嗎?”哲朗跑到他跟前。
他一臉意外地回過頭來,哲朗恭敬地低頭行禮。
“你等一下。
”男子對行動電話那頭的人說,問哲朗:“你是哪位?”
“昨晚我們通過電話,我姓西脅。
”哲朗遞出名片。
男子臉上閃過驚慌失措的表情,收下名片,對着電話說:“我等會兒再打給你。
”然後挂上電話,旋即擡頭看哲朗。
“您特地過來的嗎?”
“我剛好有事情來這附近。
而且,有些事情讓我放心不下。
”
“嗯,”廣川藏不住不知所措的情緒,金框眼鏡後面的目光左右移動。
“那,請進。
房子很小就是了。
”
“打擾了。
”哲朗跟在廣川身後進門。
一進入家門,廣川領着哲朗走到一間七坪多的客廳。
沙發、餐桌組和餐具櫥都還很新。
哲朗看到粉紅色的窗簾,納悶那是美月選的嗎?
男孩将某種卡片排在電視機前。
一張張卡片上畫着受小朋友歡迎的卡通人物。
哲朗也知道,要全部搜齊很不容易。
“昨晚突然打電話到府上,真是抱歉。
”廣川低頭緻歉。
他的頭頂發量有點稀疏。
“哪裡,我倒是吓了一跳。
沒想到她居然會離家出走。
”
“我真是拿她沒辦法。
”廣川撥起發質幹燥的劉海。
他上班時,大概是用慕斯或定制液固定頭發的吧。
“你知道她可能去哪裡嗎?”
“完全不知道……”
“你說她留下了一封信,上頭寫了什麼?”
“内容莫名其妙。
什麼我想要活出自己,所以決定離家出走……。
唉,就隻寫了那些。
還有就是‘長久以來我真的很抱歉’之類的。
”
“抱歉啊……”
“簡直像是她做錯了什麼,但我根本不知道她做了什麼。
如果她是對離家出走一事道歉,我覺得‘長久以來’這四個字很奇怪。
”
“是啊。
”
哲朗認為,廣川大概完全沒有察覺到美月的性傾向。
難道不曾懷疑過自己的妻子内心是男人嗎?然而,哲朗也覺得沒有察覺到是當然的。
他兒子依舊專心地排着卡片。
男孩嘴裡念着一些奇怪的話,似乎是卡通人物的名字。
“你兒子叫什麼名字?”
“他叫悠裡。
悠久的悠,故裡的裡。
”
“悠裡,這名字真好聽。
”
“是美月想的。
孩子生下來之前,她就說不管是男是女,都要取名叫悠裡。
”
“這樣啊……”
哲朗霎時陷入沉思。
美月會不會是害怕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也發生在孩子身上呢?所以,她才會事先準備了一個男女通用的名字。
“她是一個怎麼樣的妻子呢?或者是個怎麼樣的母親?”哲朗試着問道。
“我想,應該可以說她是個賢妻良母。
”廣川毫不猶豫地回答。
“舉凡家事大都做得很好,也從不怠惰。
工作占用了我所有的時間,所以悠裡也幾乎是美月一個人在帶。
”
“現在小孩怎麼辦?”
“我姨媽住在龜有。
所以,悠裡幼稚園下課後就先過去她家,等我下班再去接他。
不過,真的沒辦法去接他的時候,就會讓他在姨媽家過夜。
我給姨媽添了不少麻煩,但她真的幫了我大忙。
”
哲朗心想,這樣美月應該能放心了吧。
“呃,西脅先生。
”廣川有些猶豫地開口。
“那,你說美月什麼事情讓你放心不下?”
“噢,對,”哲朗挺直脊背。
“在那之前,我有一件事想先請教你。
”
“什麼事?”
“廣川先生,你是不是在說謊呢?”
哲朗來這裡之前,就決定了要開門見山地問。
廣川仿佛被他的話震懾住。
身體向後靠。
“你說我說謊……是什麼意思呢?”
“日浦離家出走的時間。
你說是一個月之前,但其實是更早之前吧?”
或許是因為謊言突然被人戳破,廣川的臉色開始泛紅。
“不,沒那回……”他的眼神在遊移。
“内人說,日浦之前每年都會寄賀年卡和夏季問候的信,但是這一年都沒有收到。
除此之外,她幾個月前打過一通電話到府上,但是沒有人接,在電話答錄機裡留言也沒有回電,所以她才會擔心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
哲朗流暢地說出準備好的說詞。
或許是嘴唇幹燥,廣川開始不斷舔嘴唇。
哲朗目不轉睛地盯着他,*問:“怎麼樣?”
廣川呼了一口氣,雙掌互搓。
從他臉上想象得出他有事拜托客戶時的表情。
“你說的沒錯。
坦白說,内人是在一年前失蹤的。
對外,我謊稱她是回娘家養病。
可是西脅先生,這件事請你務必保密。
”
“當然,我沒有要告訴任何人的意思。
有其他人知道嗎?”
“我告訴過我嶽父和父母,但沒告訴職場同事。
還有就是……”廣川搓了搓嘴角,深吸一口氣後說:“我告訴了警方。
”
“警方?你不是說你沒有報警找人嗎?”
“不不,”廣川揮揮手。
“我告訴警方的是别件事。
前一陣子……大概是上周吧,刑警來我家。
”
“刑警?哪裡的刑警?”這下輪到哲朗動搖了。
“警視廳的,嗯……他叫什麼名字來着?”
“他為了什麼事來?”
“這個說來奇怪,他帶來了一份破損的戶籍謄本,那是内人的。
據說是在調查某件命案時找到的。
”
“日浦的戶籍謄本?”
“是的。
不過說得正确一點,刑警先生給我看的是影本。
然後,刑警先生問我認不認識一名叫做戶倉的人。
戶籍謄本似乎是在他手上。
”
哲朗無法掩飾自己的動搖。
“那你怎麼回答?”
“我根本無從答起。
我又不認識叫什麼戶倉的人,而且我也完全搞不清楚為什麼内人的戶籍謄本會在他手上。
”
“刑警還問了什麼嗎?”
“他問了幾件内人的事,像是知不知道她離家出走的動機和去了哪裡。
”廣川搖搖頭。
“不過我回答,如果知道的話,就不用辛苦找人了。
”
“刑警在那之後還來拜訪過廣川先生嗎?”
“沒有,就那麼一次。
我也很擔心她,但是無計可施。
我對刑警先生說,至少告訴我命案的詳情,但是刑警先生三緘其口,堅持目前不公開案情。
”
“這……的确很令人擔心哪。
”
“于是我才會想再找找看内人人在哪裡。
警方也說他們會找,但是我不指望警方。
”
“所以事到如今,你才打電話給理沙子是嗎?”
“我不太清楚内人的交友圈。
于是翻出從前的賀年卡,想起了她經常提起高倉小姐。
”
哲朗心想,幸好你有想起來。
“日浦還在廣川先生的戶籍下嗎?”
“這一年來,我好幾次考慮要離婚。
内人除了信之外,還留下了離婚申請書,而且她已經簽名蓋章了。
”
“但你還是……”
“嗯……我到底是怎麼了呢。
”廣川搔了搔頭,臉上浮現一抹自嘲的笑。
“結果,我還是想等她回來吧。
畢竟還有悠裡,我期待她總有一天會回來。
”
“你愛日浦嗎?”哲朗一說,廣川身體誇張地向後仰。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愛,或許是吧。
不過,如果用愛這個字,她一定不喜歡。
”
“這話怎麼說?”
“她從一開始就是那樣。
自從結婚之後,她就要我别向他要求夫妻之愛,但相對地,她會善盡妻子的義務。
我覺得她這話真怪,但是我想愛情是會日漸滋生的,就應了她。
我們是相親結婚的,感覺上我們是因為雙方門當戶對,所以才結合的。
”
哲朗聽着廣川說話,心中百感交集。
美月八成是下了悲壯的決定,才那麼說的吧。
但是這個體貼的丈夫,卻不知道她是為了封閉自己的内心,而将婚姻當作道具。
“她結婚之後怎麼樣呢?”
“哎呀,”廣川笑着搖頭。
“美月的态度一直沒變。
就像我剛才說的,她真的徹底扮演好妻子和母親的角色。
不管我要她做什麼,她總是冷靜以對,事情做得無懈可擊。
不但如此,不知道是不是該說她心胸寬大,他從來沒有對我說過半句怨言。
内人隻對保健方面很注重。
她不曾浪費錢買衣服飾品,也不曾和朋友用電話聊天。
同事都說我娶到了理想的好太太。
”
對家庭主婦而言,這或許是最好的贊美,但是美月聽了大概不會覺得高興吧。
“但是,無論是褒是貶,她不太像女人。
”廣川繼續說道。
“她不會歇斯底裡,卻像個木頭人。
好比說,我想一般女人收到丈夫送的禮物,都會打心底感到高興,但是内人很少露出開心的表情,隻會說一句謝謝。
她看起來甚至像是感到為難。
我原本以為她是不擅表達情感,但是似乎不是那麼回事。
當女性親戚告訴她可以免費成為美容沙龍的會員時,她好像反而覺得對方雞婆。
總之,她會善盡妻子和母親的職責,卻不希望任何人理會她。
”
他的分析是正确的,美月正式懷着這種心情在過婚姻生活。
“但是,你還是需要美月吧?”
“應該是吧。
”他側着頭,似乎連自己也不太清楚。
“我啊,拿女人沒轍。
從小到大都是讀男校,每次一站在女人面前,我就緊張得什麼也做不成。
丢臉的是,我到現在也很怕女客戶。
隻有美月不一樣。
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就不可思議地不會緊張。
這也是我決定和她結婚最重要的理由。
總之,她讓我覺得很自在。
”
哲朗心想,這還真諷刺。
美月這樣的人,對某種男人而言居然是理想的結婚對象。
不知道什麼時候,悠裡在電視機前睡覺了。
廣川站起身來,将一件小毛毯蓋在兒子身上。
“你們隻有一個小孩嗎?有沒有打算再生一個?”
“沒有。
内人似乎不喜歡那方面的事。
兒子生下來不久,她就明白地告訴我,不想再生第二個小孩了。
所以,呃……”
“她已經不想再有房事了嗎?”
“是啊。
”廣川縮起脖子點頭。
“她說,如果我有需求的時候,就去外面找女人。
她不會因為這種事生氣。
”
美月的确可能這麼說。
“說句失禮的話,聽你這麼說,感覺你們的夫妻關系當時就已經搖搖欲墜了。
”
“你會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不,說不定實際上就是如此。
可是,至少我自認我們的關系良好。
應該說是像朋友一樣的夫妻吧,我覺得這種關系很好,讓人非常輕松自在。
”接着,他稍微想了一下,然後看着哲朗補上一句:“簡直就像是兩個男人相處的關系。
”
原來如此,哲朗點頭認同。
6
哲朗一回到家,發現家裡的燈沒開。
理沙子的長靴和美月的運動鞋都不見了。
看來兩人出門了。
他進入寝室,脫下衣服,隻穿T恤和平口内褲躺在床上,在腦中回想廣川幸夫的話。
他說的話應該不是言不由衷,他大概打從心裡認為美月是個賢妻良母。
正因如此,他才會在美月離家出走後過了一年的現在,還想找她。
哲朗想起了悠裡的臉龐。
母親離家出走或許對他幼小的心靈造成了某種傷害,但是他天真可愛,感覺不出心裡的陰霾。
哲朗分析,他父親應該沒有說母親的壞話。
哲朗心想,如果是那個忠厚老實的男人,将美月送回去也無妨。
然而,這卻是毫無意義的一件事。
因為廣川滿意的婚姻生活,是建立在美月痛苦萬分的扮演之上,不能再強迫她繼續下去了。
哲朗不知不覺閉上了雙眼。
因為這一陣子,他與熟睡無緣。
他聞到了一種氣味;美月的棉被氣味。
和那相同的空氣彌漫了這個房間。
昨晚美月也在這裡睡覺。
哲朗翻身,微微睜開眼睛。
眼前有一件揉成一團的T恤,那是美月當成睡衣穿的T恤。
盯着看了一陣子之後,哲朗一把抓起T恤,嗅了嗅上面的氣味。
T恤散發出一股不可思議的香味,不同于香皂或古龍水的味道。
門邊發出聲音。
哲朗吓了一跳,擡起頭來,看見美月站在打開的門旁。
“啊……你回來啦?”
“我去買點東西,剛回來。
”
“我沒察覺。
”看來自己似乎打了盹。
哲朗發現自己手裡緊握着T恤,趕緊放開。
“理沙子呢?”
“又有工作找她,她出去了。
她說她今天晚上會晚一點回來。
”
“是哦。
”哲朗挺起上半身,無法直視美月。
她肯定看見了自己在聞她的T恤。
她去購物,似乎是為了準備晚餐。
哲朗看見她開始在廚房烹煮,有點意外。
“今晚請你吃我親手煮的菜。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