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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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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丈夫申請了三十年的貸款。

     哲朗按下門牌下方的對講機按鈕,等了一會兒,但是無人應門,他咂咂嘴。

    他心想最好别給對方時間思考,所以沒有告訴他今天來訪。

    為了慎重起見,哲朗又按了一次門鈴,結果還是一樣。

     正當他想改天再來,打算離開時,他的眼角餘光瞄到有東西正在門的内側移動。

    他将身體微微前傾,看了右側的庭院一眼,鋪植得滿滿的草坪都枯萎了,呈淡咖啡色。

     草坪上站着一個男孩。

    他長得眉清目秀,臉圓圓的,但下巴很窄,劉海整齊地垂在眉毛上方。

    上下成套的乳白色運動服似乎稍嫌大了些,上衣是連帽式的。

     哲朗确信他就是美月的兒子,鳳眼和美月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你好。

    ”哲朗試着向他問好。

     然而,男孩的身體卻顫抖了一下。

    他旋即打開落地窗,走進看似是客廳的房間。

    哲朗看見他從内側鎖上了月牙鎖。

     或許是大人教他,如果有陌生人和你講話就要逃走。

    哲朗認為,無論如何還是在這裡等比較好。

    他父親應該不會放那麼小的孩子一個人在家吧。

     男孩在落地窗内狐疑地看着哲朗。

    視線一和哲朗對上,馬上就躲在窗簾後面。

     哲朗想起了美月曾經說過的一句話——如果結婚生子,或許我也能有所改變。

     哲朗實在無法想象,美月是以怎樣的心情扮演母親的角色,這種事就算想破頭了也沒有意義。

    問題是她如何養育孩子。

     哲朗看見一名男子從馬路對面走過來。

    那人中等身材,身穿一件米色大衣,右手好像拿着行動電話,邊走邊說。

     哲朗離開大門幾步。

    男子靠近,哲朗聽見了他的聲音。

     “哎呀,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全部交給你嗎?我說了,至少會把老主顧交給你,看你意下如何呀。

    至于怎樣才算是老主顧,就要看個人的判斷了吧。

    ”男子的聲音很大。

    哲朗确定和那通電話中的聲音是同一個人。

     果然不出所料,男子在廣川家門前停下腳步,邊講電話邊開門。

     “你是廣川先生嗎?”哲朗跑到他跟前。

     他一臉意外地回過頭來,哲朗恭敬地低頭行禮。

     “你等一下。

    ”男子對行動電話那頭的人說,問哲朗:“你是哪位?” “昨晚我們通過電話,我姓西脅。

    ”哲朗遞出名片。

     男子臉上閃過驚慌失措的表情,收下名片,對着電話說:“我等會兒再打給你。

    ”然後挂上電話,旋即擡頭看哲朗。

    “您特地過來的嗎?” “我剛好有事情來這附近。

    而且,有些事情讓我放心不下。

    ” “嗯,”廣川藏不住不知所措的情緒,金框眼鏡後面的目光左右移動。

    “那,請進。

    房子很小就是了。

    ” “打擾了。

    ”哲朗跟在廣川身後進門。

     一進入家門,廣川領着哲朗走到一間七坪多的客廳。

    沙發、餐桌組和餐具櫥都還很新。

    哲朗看到粉紅色的窗簾,納悶那是美月選的嗎? 男孩将某種卡片排在電視機前。

    一張張卡片上畫着受小朋友歡迎的卡通人物。

    哲朗也知道,要全部搜齊很不容易。

     “昨晚突然打電話到府上,真是抱歉。

    ”廣川低頭緻歉。

    他的頭頂發量有點稀疏。

     “哪裡,我倒是吓了一跳。

    沒想到她居然會離家出走。

    ” “我真是拿她沒辦法。

    ”廣川撥起發質幹燥的劉海。

    他上班時,大概是用慕斯或定制液固定頭發的吧。

     “你知道她可能去哪裡嗎?” “完全不知道……” “你說她留下了一封信,上頭寫了什麼?” “内容莫名其妙。

    什麼我想要活出自己,所以決定離家出走……。

    唉,就隻寫了那些。

    還有就是‘長久以來我真的很抱歉’之類的。

    ” “抱歉啊……” “簡直像是她做錯了什麼,但我根本不知道她做了什麼。

    如果她是對離家出走一事道歉,我覺得‘長久以來’這四個字很奇怪。

    ” “是啊。

    ” 哲朗認為,廣川大概完全沒有察覺到美月的性傾向。

    難道不曾懷疑過自己的妻子内心是男人嗎?然而,哲朗也覺得沒有察覺到是當然的。

     他兒子依舊專心地排着卡片。

    男孩嘴裡念着一些奇怪的話,似乎是卡通人物的名字。

     “你兒子叫什麼名字?” “他叫悠裡。

    悠久的悠,故裡的裡。

    ” “悠裡,這名字真好聽。

    ” “是美月想的。

    孩子生下來之前,她就說不管是男是女,都要取名叫悠裡。

    ” “這樣啊……” 哲朗霎時陷入沉思。

    美月會不會是害怕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也發生在孩子身上呢?所以,她才會事先準備了一個男女通用的名字。

     “她是一個怎麼樣的妻子呢?或者是個怎麼樣的母親?”哲朗試着問道。

     “我想,應該可以說她是個賢妻良母。

    ”廣川毫不猶豫地回答。

    “舉凡家事大都做得很好,也從不怠惰。

    工作占用了我所有的時間,所以悠裡也幾乎是美月一個人在帶。

    ” “現在小孩怎麼辦?” “我姨媽住在龜有。

    所以,悠裡幼稚園下課後就先過去她家,等我下班再去接他。

    不過,真的沒辦法去接他的時候,就會讓他在姨媽家過夜。

    我給姨媽添了不少麻煩,但她真的幫了我大忙。

    ” 哲朗心想,這樣美月應該能放心了吧。

     “呃,西脅先生。

    ”廣川有些猶豫地開口。

    “那,你說美月什麼事情讓你放心不下?” “噢,對,”哲朗挺直脊背。

    “在那之前,我有一件事想先請教你。

    ” “什麼事?” “廣川先生,你是不是在說謊呢?” 哲朗來這裡之前,就決定了要開門見山地問。

     廣川仿佛被他的話震懾住。

    身體向後靠。

    “你說我說謊……是什麼意思呢?” “日浦離家出走的時間。

    你說是一個月之前,但其實是更早之前吧?” 或許是因為謊言突然被人戳破,廣川的臉色開始泛紅。

     “不,沒那回……”他的眼神在遊移。

     “内人說,日浦之前每年都會寄賀年卡和夏季問候的信,但是這一年都沒有收到。

    除此之外,她幾個月前打過一通電話到府上,但是沒有人接,在電話答錄機裡留言也沒有回電,所以她才會擔心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 哲朗流暢地說出準備好的說詞。

     或許是嘴唇幹燥,廣川開始不斷舔嘴唇。

    哲朗目不轉睛地盯着他,*問:“怎麼樣?” 廣川呼了一口氣,雙掌互搓。

    從他臉上想象得出他有事拜托客戶時的表情。

     “你說的沒錯。

    坦白說,内人是在一年前失蹤的。

    對外,我謊稱她是回娘家養病。

    可是西脅先生,這件事請你務必保密。

    ” “當然,我沒有要告訴任何人的意思。

    有其他人知道嗎?” “我告訴過我嶽父和父母,但沒告訴職場同事。

    還有就是……”廣川搓了搓嘴角,深吸一口氣後說:“我告訴了警方。

    ” “警方?你不是說你沒有報警找人嗎?” “不不,”廣川揮揮手。

    “我告訴警方的是别件事。

    前一陣子……大概是上周吧,刑警來我家。

    ” “刑警?哪裡的刑警?”這下輪到哲朗動搖了。

     “警視廳的,嗯……他叫什麼名字來着?” “他為了什麼事來?” “這個說來奇怪,他帶來了一份破損的戶籍謄本,那是内人的。

    據說是在調查某件命案時找到的。

    ” “日浦的戶籍謄本?” “是的。

    不過說得正确一點,刑警先生給我看的是影本。

    然後,刑警先生問我認不認識一名叫做戶倉的人。

    戶籍謄本似乎是在他手上。

    ” 哲朗無法掩飾自己的動搖。

    “那你怎麼回答?” “我根本無從答起。

    我又不認識叫什麼戶倉的人,而且我也完全搞不清楚為什麼内人的戶籍謄本會在他手上。

    ” “刑警還問了什麼嗎?” “他問了幾件内人的事,像是知不知道她離家出走的動機和去了哪裡。

    ”廣川搖搖頭。

    “不過我回答,如果知道的話,就不用辛苦找人了。

    ” “刑警在那之後還來拜訪過廣川先生嗎?” “沒有,就那麼一次。

    我也很擔心她,但是無計可施。

    我對刑警先生說,至少告訴我命案的詳情,但是刑警先生三緘其口,堅持目前不公開案情。

    ” “這……的确很令人擔心哪。

    ” “于是我才會想再找找看内人人在哪裡。

    警方也說他們會找,但是我不指望警方。

    ” “所以事到如今,你才打電話給理沙子是嗎?” “我不太清楚内人的交友圈。

    于是翻出從前的賀年卡,想起了她經常提起高倉小姐。

    ” 哲朗心想,幸好你有想起來。

    “日浦還在廣川先生的戶籍下嗎?” “這一年來,我好幾次考慮要離婚。

    内人除了信之外,還留下了離婚申請書,而且她已經簽名蓋章了。

    ” “但你還是……” “嗯……我到底是怎麼了呢。

    ”廣川搔了搔頭,臉上浮現一抹自嘲的笑。

    “結果,我還是想等她回來吧。

    畢竟還有悠裡,我期待她總有一天會回來。

    ” “你愛日浦嗎?”哲朗一說,廣川身體誇張地向後仰。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愛,或許是吧。

    不過,如果用愛這個字,她一定不喜歡。

    ” “這話怎麼說?” “她從一開始就是那樣。

    自從結婚之後,她就要我别向他要求夫妻之愛,但相對地,她會善盡妻子的義務。

    我覺得她這話真怪,但是我想愛情是會日漸滋生的,就應了她。

    我們是相親結婚的,感覺上我們是因為雙方門當戶對,所以才結合的。

    ” 哲朗聽着廣川說話,心中百感交集。

    美月八成是下了悲壯的決定,才那麼說的吧。

    但是這個體貼的丈夫,卻不知道她是為了封閉自己的内心,而将婚姻當作道具。

     “她結婚之後怎麼樣呢?” “哎呀,”廣川笑着搖頭。

    “美月的态度一直沒變。

    就像我剛才說的,她真的徹底扮演好妻子和母親的角色。

    不管我要她做什麼,她總是冷靜以對,事情做得無懈可擊。

    不但如此,不知道是不是該說她心胸寬大,他從來沒有對我說過半句怨言。

    内人隻對保健方面很注重。

    她不曾浪費錢買衣服飾品,也不曾和朋友用電話聊天。

    同事都說我娶到了理想的好太太。

    ” 對家庭主婦而言,這或許是最好的贊美,但是美月聽了大概不會覺得高興吧。

     “但是,無論是褒是貶,她不太像女人。

    ”廣川繼續說道。

    “她不會歇斯底裡,卻像個木頭人。

    好比說,我想一般女人收到丈夫送的禮物,都會打心底感到高興,但是内人很少露出開心的表情,隻會說一句謝謝。

    她看起來甚至像是感到為難。

    我原本以為她是不擅表達情感,但是似乎不是那麼回事。

    當女性親戚告訴她可以免費成為美容沙龍的會員時,她好像反而覺得對方雞婆。

    總之,她會善盡妻子和母親的職責,卻不希望任何人理會她。

    ” 他的分析是正确的,美月正式懷着這種心情在過婚姻生活。

     “但是,你還是需要美月吧?” “應該是吧。

    ”他側着頭,似乎連自己也不太清楚。

    “我啊,拿女人沒轍。

    從小到大都是讀男校,每次一站在女人面前,我就緊張得什麼也做不成。

    丢臉的是,我到現在也很怕女客戶。

    隻有美月不一樣。

    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就不可思議地不會緊張。

    這也是我決定和她結婚最重要的理由。

    總之,她讓我覺得很自在。

    ” 哲朗心想,這還真諷刺。

    美月這樣的人,對某種男人而言居然是理想的結婚對象。

     不知道什麼時候,悠裡在電視機前睡覺了。

    廣川站起身來,将一件小毛毯蓋在兒子身上。

     “你們隻有一個小孩嗎?有沒有打算再生一個?” “沒有。

    内人似乎不喜歡那方面的事。

    兒子生下來不久,她就明白地告訴我,不想再生第二個小孩了。

    所以,呃……” “她已經不想再有房事了嗎?” “是啊。

    ”廣川縮起脖子點頭。

     “她說,如果我有需求的時候,就去外面找女人。

    她不會因為這種事生氣。

    ” 美月的确可能這麼說。

     “說句失禮的話,聽你這麼說,感覺你們的夫妻關系當時就已經搖搖欲墜了。

    ” “你會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不,說不定實際上就是如此。

    可是,至少我自認我們的關系良好。

    應該說是像朋友一樣的夫妻吧,我覺得這種關系很好,讓人非常輕松自在。

    ”接着,他稍微想了一下,然後看着哲朗補上一句:“簡直就像是兩個男人相處的關系。

    ” 原來如此,哲朗點頭認同。

     6 哲朗一回到家,發現家裡的燈沒開。

    理沙子的長靴和美月的運動鞋都不見了。

    看來兩人出門了。

     他進入寝室,脫下衣服,隻穿T恤和平口内褲躺在床上,在腦中回想廣川幸夫的話。

     他說的話應該不是言不由衷,他大概打從心裡認為美月是個賢妻良母。

    正因如此,他才會在美月離家出走後過了一年的現在,還想找她。

     哲朗想起了悠裡的臉龐。

    母親離家出走或許對他幼小的心靈造成了某種傷害,但是他天真可愛,感覺不出心裡的陰霾。

    哲朗分析,他父親應該沒有說母親的壞話。

     哲朗心想,如果是那個忠厚老實的男人,将美月送回去也無妨。

     然而,這卻是毫無意義的一件事。

    因為廣川滿意的婚姻生活,是建立在美月痛苦萬分的扮演之上,不能再強迫她繼續下去了。

     哲朗不知不覺閉上了雙眼。

    因為這一陣子,他與熟睡無緣。

    他聞到了一種氣味;美月的棉被氣味。

    和那相同的空氣彌漫了這個房間。

    昨晚美月也在這裡睡覺。

     哲朗翻身,微微睜開眼睛。

    眼前有一件揉成一團的T恤,那是美月當成睡衣穿的T恤。

     盯着看了一陣子之後,哲朗一把抓起T恤,嗅了嗅上面的氣味。

    T恤散發出一股不可思議的香味,不同于香皂或古龍水的味道。

     門邊發出聲音。

     哲朗吓了一跳,擡起頭來,看見美月站在打開的門旁。

    “啊……你回來啦?” “我去買點東西,剛回來。

    ” “我沒察覺。

    ”看來自己似乎打了盹。

    哲朗發現自己手裡緊握着T恤,趕緊放開。

    “理沙子呢?” “又有工作找她,她出去了。

    她說她今天晚上會晚一點回來。

    ” “是哦。

    ”哲朗挺起上半身,無法直視美月。

    她肯定看見了自己在聞她的T恤。

     她去購物,似乎是為了準備晚餐。

    哲朗看見她開始在廚房烹煮,有點意外。

     “今晚請你吃我親手煮的菜。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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