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他吧,而他也無意要改變心意。
當時,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找遍家中也找不到金童劇團的小冊子,問理沙子有沒有看到,她也隻是沒好氣地回了一句:“沒看到。
”他記得昨晚明明放在茶幾上,居然憑空消失,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哲朗沿着上次的路,朝嵯峨住的公寓走去。
但是當他看見那個洞窟般的陰暗大門時,馬上隐身在一旁的車身後。
因為門口有一張熟悉的面孔。
兩名男子正要進入公寓,其中一人是在“貓眼”見過的望月刑警。
那家夥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這不可能是巧合,他們八成也是來造訪嵯峨的。
但是他們是怎麼找上金童劇團的呢望月要問嵯峨什麼呢?嵯峨會如何回答他的問題呢?哲朗擔心地東想西想。
他之所以原地跺步,并不隻是因為天氣冷。
過了十多分鐘,望月他們從公寓出來了。
他們的表情因為天色昏暗而看不清楚。
但從遠方看來,感覺不出他們掌握了什麼重大線索。
似乎可以認定他們隻是單純來聽取案情。
但這是哲朗自己樂觀的觀察。
哲朗确定望月不見蹤影之後,才走近公寓。
這時,他腦中已經拟定一項戰略。
他爬舊樓梯上三樓,按響三〇五室的門鈴。
室内馬上發出聲響,門粗魯地打開。
“搞什麼,又是你。
”嵯峨怒形于色地扭曲嘴角。
他在運動服上套了一件毛線針織衫。
“不好意思,我有點話想跟你說。
”
“我和你沒什麼好說的。
”
嵯峨打算開門,哲朗用左手按住門。
“我夾斷你的手指喔。
”
“剛才刑警來過對吧?”
聽到他這麼一說,嵯峨露出意想不到的表情,随即将不悅寫在臉上。
“既然你知道刑警來過,應該明白因為接連而來的不速之客,我的心情變得很差才對。
”
“我很清楚。
可是,我想你最好聽我說,這和剛才的刑警有關。
”
嵯峨眼神中夾雜懷疑與困惑,盯着哲朗。
他皺起眉頭,用厚實的手掌搓着臉,啧的一聲,放開門把。
哲朗心想可别讓他改變心意,于是打開門進屋。
屋内和之前來時沒有什麼大改變,會議桌上依舊是一座由資料夾和文件堆成的小山。
“抱歉,我沒辦法泡咖啡或茶招待你。
”嵯峨雙臂環胸,坐在椅子上。
“你要跟我說什麼?”
“基本上和之前一樣,我想請你告訴我提供那棵銀色聖誕樹的人的名字和聯絡方式。
”
“你煩人也要适可而止。
我說過了我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能告訴你。
”
“那,”哲朗做了一個呼吸之後繼續說道:“能不能請你告訴我立石卓先生的事呢?”
嵯峨的表情明顯嚴肅起來。
他原本大而化之地張開雙腿的坐姿,也因為這句話而有了改變。
他甚至挺直了上半身。
“立石?他是誰?”
“請你不要裝蒜,提供聖誕樹的人是立石先生對吧?”
嵯峨咯吱咯吱地搔了搔平頭,然後瞪着哲朗。
“果然不該讓你進屋的。
滾出去!”
“除非你告訴我立石先生的聯絡方式。
不然我不走。
”
“我說了,我沒有那種東西。
”嵯峨站起身來。
哲朗有自信就算訴諸武力,自己也不會輸。
他從前不斷和身材比嵯峨大上一倍的阻截員交鋒。
雖然嵯峨不好對付,但是就生物學上而言,他是女人。
“我和剛才的刑警是朋友。
”哲朗說,“那名刑警來這裡做什麼?他問了你什麼?”
“我有必要告訴你嗎?”
“讓我說說我的推理好了。
他們大概在找一個叫做佐伯香裡的人,他們是不是也問你知不知道她在哪裡?”
“不曉得。
”嵯峨搖了搖頭。
“總之,你滾出去。
”
“我可以告訴那名刑警,”哲朗用拇指指着身後。
“告訴他,你們在找的佐伯香裡,本名叫立石卓,戶籍上是男性。
”
嵯峨的嘴唇完成八字形。
從他下颚的動作看得出來他正緊咬牙根。
這對哲朗而言是一大賭注。
要是嵯峨說“要說請便”的話,就無計可施了。
嵯峨籲了一口氣,哲朗知道他的肩膀放松下來了。
“我知道了。
我可不想再被刑警亂搜家裡了,上次花了我三個月才整理好。
”
“你肯告訴我了嗎?”
“我不能告訴你。
因為保護工作人員的個人隐私,是我最重要的工作。
”
“可是……”
“我不能告訴你,但要是被你偷看見那就沒辦法了。
這樣算是我的疏失。
”嵯峨瞄了時鐘一眼,然後走向玄關。
“我去買包香煙,十五分……二十分鐘左右後回來。
”
“請等一下,工作人員的資料在哪裡?”
哲朗一問,嵯峨一臉不悅,仿佛在說:你這人怎麼那麼不機靈啊!
“你覺得現在還有人把通訊錄寫在筆記本上嗎?動動你的大腦吧。
”
“啊!”
“拜啦。
”嵯峨舉起一隻手,離開了房間。
哲朗轉身小心地避開放在地上的物品,站在電腦前面。
他按下開關鍵,坐了下來。
不久,熒幕上出現畫面。
他看着熒幕*作滑鼠,一一尋找和劇團有關的資料夾。
他馬上就找到了。
其中還有名為“成員”的資料夾。
資料夾中列出了約三十名成員的名字、住址及電話号碼。
最上面是嵯峨,從上往下數到第十六個,找到了立石卓的名字。
他似乎住在西新宿八丁目的長澤公寓。
哲朗取出采訪用的記事本,抄下立石卓的住址電話後,再度看着成員的名字,但是找不到佐伯香裡或神崎充。
當然,也沒有美月的名字。
他先關掉那個資料夾後,再試着找别的資料夾。
有一個資料夾名為“原稿”。
他試着打開一看,裡面是這樣的文章。
“許多人相信血型算命。
那些人認為,人類可以分類成A、B、O、AB四種。
但是他們在日常生活中,卻不會按照血液給予他人差别待遇。
”
這是刊登在那本名叫《金童日月》的小冊子裡的文章。
标題是<我們該背什麼顔色的書包呢?>哲朗下意識地浏覽内容,他也發現了《聖誕阿姨》的内容概要。
嵯峨似乎是将這個資料夾交給印刷廠,印成小冊子……
他*作着滑鼠,看見熒幕上的文章中,有一句話是“左眼看不見”,而停下了手指的動作。
他從頭讀那篇文章。
那似乎和《聖誕阿姨》一樣,是金童劇團演出的戲碼;劇名是《男人的世界》。
主角是一名大學棒球隊的外野手,強項是高打擊率和運用強勁的臂力準确傳球。
這名選手在某場比賽中嚴重失誤,在一人出局,一、三壘有人的危險局面下,敵對打者擊出一記平飛安打,主角趨前防守。
在這之前,主角表現相當出色,但是之後表現卻大為走樣。
他為了防止三壘跑者得分,将球傳回本壘。
然而,當時一壘跑者已經沖出壘包,如果将球投向一壘的話,就能一舉雙殺結束比賽了。
他的隊伍因為他的失誤而輸球,無法進入總決賽。
他在這場比賽中的失誤,成了人們茶餘飯後的話題。
原本笃定能進入職業球隊的他,卻沒有進入職業球隊,而是到一般公司上班,同時,他也遠離了棒球。
他和大學時期交往的女友結婚,也是在這個時候。
但是随着時光流逝,妻子和他之間的關系不知為何疏離了。
她不再像從前一樣,對他完全敞開心扉。
他雖然感到事有蹊跷,還是繼續婚姻生活。
三十年後,他躺在病床上,妻子陪伴在側。
他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握起她的手,向她道謝。
結果妻子卻對他說了出乎意外的話:“除了道謝,你應該有話要對我說吧?還是說,你到死之前都不肯讓我進入那個世界呢?”
他問道:“什麼世界?”她告訴他:“男人的世界。
”
他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于是她忍無可忍地叫道“為什麼你不告訴我你左眼看不見呢?所以你才會看不見一壘跑者。
最後舍棄了夢想。
”
哲朗讀到這裡,站起身來。
他從放在陳列櫃上的瓦楞紙箱往裡看,裡面是《金童日月》的小冊子。
他從中拿出一本翻頁,确實有一篇作品叫做《男人的世界》。
他并未特别留意。
大門打開,嵯峨回來了。
“結束了嗎?”
“嵯峨先生,這……這篇作品是,”哲朗指着小冊子翻開的那一頁。
“這是誰寫的呢?”
嵯峨一把搶過小冊子,瞥了一眼,說:“我寫的。
”然後将小冊子丢在會議桌上。
“你騙人!”
“我為什麼要騙你?”
“就算寫的人是你,基本劇情也不是你想的。
提出劇情大綱的人是誰?”
“你很煩耶,我說是我就是我。
不然你是什麼意思?我寫不出那種東西嗎?”
不是你寫的,哲朗的眼神這麼說着,瞪着嵯峨。
“就算你用那種眼神看我,我也不能多說一句。
快,沒事了就滾出去!”他揮揮手,像是在趕蒼蠅。
“嵯峨先生,你……”
“我不能再說了,你不準再問!我不會再回答你的任何問題了。
”
哲朗形同被攆出了玄關。
當他開門時,嵯峨在他身後說:“你不準再來了!你也不可以再來。
”
哲朗一回頭,嵯峨默默地點了個頭。
哲朗也點頭回應,然後關上大門。
他的腦中一片混亂。
立石卓的住址電話好不容易才到手,他現在卻一點兒也不在乎。
腦子裡想的盡是《男人的世界》這一出戲劇。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
一打開門,就看見了理沙子的鞋。
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邊吃三明治邊聽藍調搖滾。
茶幾上放着兩瓶罐裝啤酒。
“你回來了。
”她沒有抑揚頓挫地說。
哲朗脫下大衣,一屁股坐進空着的沙發,将手伸向她的香煙。
“你要抽煙?真稀奇耶。
”
哲朗不理她,銜起香煙點火。
深深吸了一口,肺腔瞬間變熱。
“那個拿出來。
”
“哪個?”
“那個啊,叫做《金童日月》吧。
金童劇團的小冊子。
”
“我不是說過我不知道了嗎?”理沙子拿起電視遙控器,打開電視。
電視和音響的喇叭各自發出不同的聲音。
哲朗*作兩個遙控器,關掉了電視和音響。
“你不用瞞我,我已經知道了。
”
“知道什麼?”
“《男人的世界》那件事……”
哲朗感覺到理沙子屏住呼吸。
她盯着他的眼睛,吐出憋住的氣,緩緩地眨了一下眼。
“是嗎?”
“你是看了那個,才突然決定不去嵯峨那裡的嗎?”
“嗯,沒錯。
”
“為什麼?”
“因為,”她垂下視線。
“我害怕更近一步接近真相。
”
“這樣啊。
”哲朗也從她身上别開視線。
理沙子起身離開客廳,似乎是進了寝室。
不久,她回到客廳,手上拿着那本小冊子。
她将小冊子放在哲朗面前。
他拿起小冊子,翻開《男人的世界》那一頁,從頭再讀一遍。
“吓到了?”她問哲朗。
“算是吧。
你看了這個之後,馬上就明白了嗎?”
“當然喽,畢竟這是在寫我自己的事。
”
哲朗擡起頭,和理沙子四目相交。
她細長的手指指着小冊子說:“故事中無法進入男人的世界的可憐女人就是我。
”她繼續說道:“而那個傲慢的前棒球選手就是你。
”
理沙子的聲音中,帶有令哲朗心頭一涼的語氣。
但是在此同時,她的聲音中也隐含着自身的焦躁與悲傷。
“你知道了嗎?”他問道。
“好久以前就知道了。
我一直在等你告訴我的那天到來,我決定在那之前假裝不知情。
”
“原來是這樣啊。
”
哲朗用雙手撥起頭發,輕輕按住右眼睑。
眼前的世界頓時蒙上一片濃霧,一切事物的輪廓變得模糊,相互重疊,形影渙散。
就連身旁的妻子,都成了朦胧的影像,分辨不出眼睛和鼻子。
“你的左眼視力……大概多少?”理沙子問哲朗。
“不到0.1吧?”
“不知道有沒有0.01。
”
“那麼糟……”
哲朗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