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朗也可以回到曲線有限公司,再度*問立石卓。
然而,他卻沒有那麼做。
他很清楚美月話中的意思,而且他也并不想破壞冒充身份、拼命想活出自己的人的生活。
他的目的是找出美月和中尾,知道真相。
如果美月肯和自己見面的話,沒有必要找上立石卓。
從野方到台場的交通并不方便,必須換搭好幾次電車,而且還得搭乘那輛絕對稱不上快速的百合海鷗号(*輕軌電車,連接東京市區内的新橋地區至台場及豐州一帶,采用電腦控制的無人駕駛方式行使。
)。
盡管沒有沒有指定時間,哲朗還是想要及早前往。
他出了環七線,再度攔下一部計程車,上車之後用行動電話取消晚上的工作。
摩天輪位于台場的palettetown内。
雖然并非假日,人潮依舊川流不息。
來來往往幾乎都是年輕情侶。
哲朗抵達摩天輪前面是在下午五點多,天色已經完全變暗。
中人仿佛在等夜色降臨似地,開始在摩天輪前面形成人龍。
不用說,大家都是來觀看夜景的。
過了十分鐘左右,行動電話再度響起。
“你到摩天輪了嗎?”美月劈頭就問。
“我就在它正前方。
你在哪裡?”
“别那麼急嘛,QB。
總之,你先去排隊。
”
“你們也會來這裡嗎?”
“我是那麼打算。
在摩天輪裡面的話,就不會被其他人聽見我們的談話了,對吧?”
“我知道了。
”
哲朗挂上電話,排到隊伍的最後方。
前面一對情侶牽着彼此的手,狀似愉快地閑聊。
放眼望去,沒有比哲朗年長的遊客,似乎也沒有獨自排隊的男人。
隊伍曲曲折折。
哲朗跟着前面的遊客往前走,繼續環顧四周。
他心想,美月會從哪裡現身呢?但是都沒看到她的身影。
不久,哲朗來到了自動售票機前。
在工作人員促請之下,他買了票。
一人九百元。
上了階梯,摩天輪的吊艙就在眼前。
他着急了。
自己一個人搭乘摩天輪有什麼意義!
這時,行動電話又再度響起。
“喂,是我。
”
“嗨,我想你差不多要搭上摩天輪了吧。
”美月說道。
“馬上就要輪到我了。
你們在哪裡?快點來!”
“沒關系。
你别管我們,輪到你的話就先搭。
你一個人搭或許會寂寞,但是忍耐一下就好了。
那,我先挂了,待會兒再打給你。
”
“喂,等一下!”
但是美月已經挂上了電話。
她究竟打算怎麼做……?
當哲朗伫立原地不動時,被人從身後輕輕推了一下。
一名年輕男子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不得已之下,哲朗隻好邁開腳步。
撕票的工作人員納悶地問他:“一個人嗎?”哲朗“嗯”的點頭。
連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臉色有多難看。
吊艙是六人座,座位呈ㄇ字型。
哲朗坐在内側座位,翹起二郎腿。
眼前看得見東京灣。
轉頭向後看,有一棟著名電視台的建築物。
行動電話響起,他迅速按下通話鍵。
“你好像搭上了嘛。
”
“喂,這是怎麼一回事?!你不是說要和我見面的嗎?”
“我沒說謊。
”
“可是卻讓我坐上這玩意兒,你打算怎麼樣?”
“QB,不好意思,我沒時間跟你說廢話。
我們應該談談更重要的事吧?”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想和你當面談,而不是透過電話。
”
“别強人所難嘛。
QB你聽好了,我這樣打電話給你的理由隻有一個。
我要你從這件事抽手,希望你别再和這件事扯上關系了。
”
“你才是在強人所難。
你把我的生活搞得一塌糊塗,現在卻要我在一頭霧水的狀況下退出嗎?”
“我很抱歉把你卷進來,我非常後悔這麼做。
我也想向理沙子道歉。
”
“你不用向我道歉,告訴我真想。
這件事的背後有什麼内幕?”
美月歎了一口氣。
“QB應該也察覺到了吧。
這件事的背後,賭上了為了性别而苦惱的人們一生一次的賭注。
”
“你指的是交換戶籍嗎?”
她隔了一個呼吸的拍子後才說道:“老實說,我沒想到QB能調查到這種地步。
當我聽說你出現在金童劇團的嵯峨先生那裡時,我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而且你連香裡小姐和立石先生互換身份的事都查清楚了。
你果然有兩把刷子,真不愧是王牌四分衛。
”
“那些人和你有什麼關系?”
“關系這一點,QB不也猜到了嗎?”
“我想要聽你親口說。
”
吊艙過了中間點。
回頭一看,東京夜景盡收眼底。
前面一台吊艙裡的情侶坐着相互依偎,男方好像摟着女方的肩。
“簡單一句話,我們是夥伴。
”美月說,“難以活在現今社會的人們,正想要引發一場革命。
一場無聲的革命;一場不會被任何人察覺,隻有我們知道的革命。
”
“你也打算和誰交換戶籍吧?難道在戶倉的房間裡發現的戶籍謄本,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嗎?”
“嗯,是啊。
”
“你打算假借某個人的名字活下去?”
“這我還沒決定。
要交換戶籍,必須符合好幾項條件。
年紀越近越好,而且經曆最好也要相似。
方言、興趣和嗜好相同的話更好,最重要的是,因為要完全變成另一個人,所以對方必須是能夠徹底斷絕之前人際關系的人。
即使如此,還有其他問題,而且交換戶籍的時機必須一緻。
這條路走起來,比用說的還要艱辛許多。
”
“總之,你的意思是盡可能招募到越多想要交換戶籍的人越好是嗎?”
“是的,目前登錄在名單上的頂多二、三十人。
不過,至今包含香裡和立石卓這一對在内,有五對男女已經成功地交換了戶籍。
我們的革命才剛展開,一切才要開始。
就是因為這樣,我們才不能在這種重要時刻失敗。
”
“你說頂多二、三十人,但是要聚集那麼多人也很辛苦吧?你們靠的是口耳相傳嗎?”
“口耳相傳很危險。
我們甚至不願讓這類謠言傳入有關單位耳中。
我們的活動低調而穩健。
一旦發現可能參與的人物,我們就會充分調查,并與對方接觸。
”
“可是你們怎麼發現的?每個人都是隐瞞身份地活着吧?”
“所以,我們安排了容易聚集這種人的場合。
”
“場合?”問完,哲朗才明白。
“原來如此,金童劇團的表演啊。
”
“除此之外,我們還會舉辦許多小活動。
因此,這項秘密絕對不能讓外人知道,也不能告訴QB。
所以,我雖然對你們的照顧感到不好意思,還是擅自離開了。
”
“可是我卻探出了你們的秘密。
”
“所以我才會為了求你一件事,在這種狀況下請你來。
”
“你希望我絕對不要告訴任何人我知道的内情,對吧?”
“這也是為了你好。
如果你和這種事情扯上關系,準沒好事。
”
“我無意把這件事告訴其他人,我隻是想要知道真相。
”
“既然如此,你可以放手了吧?這就是事實,這就是所有内幕。
”
“事情不可能那麼簡單吧?還有你殺害戶倉的那件事。
”
“他是單純的跟蹤狂。
你也知道他手上有我的戶籍謄本,他是一個會翻香裡小姐丢棄的垃圾袋的卑鄙小人,所以我為民除害。
事情就是如此。
”
“‘貓眼’的媽媽桑說,香裡小姐說他和你都不是兇手。
”
美月呼出一口氣。
“那是因為她不能說出實話。
”
“是你殺了戶倉的嗎?”
“是啊。
我不是說過了好幾次?事情很單純。
我隻是害怕會牽連到夥伴們。
”
哲朗沉默了。
美月說的不可能是百分之百的事實,然而,他沒有任何證據能夠當場*問她。
“我想問你一件事。
”他說,“有關中尾的事。
那家夥為什麼會扯上關系?”
美月沒有立即回答,或許是因為提出中尾的名字令她不知所措。
吊艙經過了最高點。
高速公路上光點飛馳。
“功輔的事就交給我們。
”
“交給你們?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們不會讓他發生不幸的事。
抱歉,我現在隻能這麼說。
”
“那家夥現在人在哪裡?他和你們在一起嗎?”
“……我們在一起啊。
”
“讓我見他。
如果不行的話,至少告訴我他的聯絡方式。
”
哲朗想要懇求她,但同時也感到這種心情無法傳達的空虛。
不,美月應該接收到了他的心情,但是她無法回應。
“你是讀過金童劇團的劇情概要,才察覺到功輔和我們有關的嗎?”美月問他。
“是的。
”
“果然。
我就說被你看到那個就完了,你一定會察覺到的。
”
“那是中尾寫的吧?”
“劇本是嵯峨先生寫的,但是提案人是功輔。
他們兩個是老交情,功輔和劇團創立也有關系。
”
“那麼,那家夥和交換戶籍也有關系嗎?”
“是啊。
”
“中尾在我家一臉好久沒見到你的模樣,其實他早在之前就見過你了吧?”
“沒錯。
我們不想騙你,但在當時的情況下,我們不得不那麼做。
”
舊情人久别重逢——那一晚的事并沒有那麼簡單。
他們肯定讨論過,要怎麼樣才能将西脅哲朗這個爛好人騙得團團轉。
“可是我不懂。
為何連中尾都要銷聲匿迹?那家夥既沒有性别認同障礙,也沒有其他毛病吧?不可能連他都想在戶籍上動手腳吧?”
“功輔是普通男人。
可是,人有時候還是不得不失蹤。
不,或許該說正因為他是普通男人,所以才得失蹤。
因為他結了婚,成了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親,所以背負了重擔。
”
“這話是什麼意思?”
“抱歉,就說到這裡了。
我能說的隻有一件事,QB不能再和我們扯上關系了。
我希望你忘掉一切。
”
吊艙持續下降,美月似乎也察覺到沒有時間了。
“等一下,你現在人在哪裡?不管怎樣,和我見一面。
”
“我也想見你啊,我想從身旁看你的臉。
可是我們還是别見面比較好。
雖然會覺得遺憾,但是永别了。
”
“美月!”哲朗叫道。
她霎時沉默了。
接着,手機裡傳來她咯咯嬌笑的聲音。
“你直呼我的名字了。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大概是你第二次叫我的名字。
”
“你打算這樣和所有人訣别嗎?你打算永遠不見家人、朋友和親戚了嗎?”
“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生存之道,我希望你能諒解。
”
美月要挂上電話了,哲朗感覺到這點慌了起來。
他不禁在狹窄的吊艙裡站了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哲朗看見西邊的停車場中央有兩個人影。
他們的身影在燈光映照下浮現。
一人身穿黑色的皮夾克;另一人是身穿長大衣的長發女子。
身穿皮夾克的肯定是美月。
她将一個像是行動電話的東西抵在耳邊,而那名女子大概是香裡吧。
兩人仿佛看見了哲朗的身影,面對他站着。
“日浦,待在那裡!我馬上過去。
”
“你好像看見我們了。
最後,至少我們見到面了。
”
吊艙再過不久就要抵達地面了,但是卻漸漸看不見美月她們的身影。
“待在那裡!”
“QB,你要保重。
再見了。
代我向理沙子問好,她是個好女人。
”
“等等!日浦。
”
然而,這時電話斷了線。
他們的身影被建築物遮住,從哲朗視野中消失。
哲朗感覺吊艙的速度突然變慢了。
他站在門邊,不住跺腳。
好不容易等到吊艙抵達地面,工作人員一打開門,他馬上沖下吊艙,發足狂奔。
他奔跑穿梭在邊輕聲談笑邊走路的人群中,搭上電梯。
電梯的速度也是慢得令人感到焦急難耐。
他踏上停車場的階梯,超過走在前面的一對情侶,來到了停車場。
然而,早已不見美月他們的身影。
哲朗站在他們原本伫立的地方,擡頭仰望摩天輪,但是無法确認吊艙上的乘客長相。
我見到你了,但是你卻沒見到我。
這樣你也無所謂嗎……?
哲朗在心中低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