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佳枝她們發現了,肯定兇手就是香裡或她的情人神崎,于是她們向神崎提出一項交易。
她們這麼做應該是為了錢,同時說不定也是想要隐瞞戶倉的跟蹤狂行徑的心情使然。
戶倉在生前應該調查過神崎之前住的出租公寓吧。
”
“我也這麼認為。
”
“就算這樣,我做夢也沒想到命案背後有這樣的内情,這麼一來就合乎邏輯了。
我聽一個認識的刑警說,從前待在‘貓眼’的女公關香裡,其實是冒用佐伯香裡這個女人的名字。
真正的佐伯香裡很可能是性别認同障礙者。
但是我認為這件事和戶倉遇害無關,調查人員大概也沒有想到。
”
“比起殺害戶倉的兇手是誰,他們反而更拼命在隐瞞戶籍交換的事。
我想日浦之所以自稱是兇手,也是想讓命案盡可能地以單純的形式落幕。
”
“是中尾讓她改變心意的嗎?”
“大概是吧,但是我不清楚他是怎麼說服她的就是了。
”
早田點了點頭,又低喃着說:“真是令人驚訝啊。
”接着,他看着哲朗。
“你認為我聽到這麼驚人的消息,會默不作聲嗎?你覺得我不會寫成報導嗎?”
“我不知道。
但是,我隻能告訴你。
”
“你告訴我是個錯誤。
我之前也說過吧?當我從事這個工作時,下定了一個決心。
為了傳達真相,無論失去什麼也不後悔。
”
如果害怕被截球的話,就無法傳球——哲朗記得他還說過這句話。
“我之所以告訴你,是因為抱着一絲希望。
”哲朗說道。
“一絲希望?”
“如果你向警方舉發戶倉佳枝她們的事,警方應該就會從她們口中得知兇手是誰。
她們應該不知道兇手的姓名,但是知道他的電話号碼。
警方可以從電話号碼輕易地查出電話的所有人。
”
顯示在戶倉泰子的電話上的号碼是行動電話的号碼。
哲朗知道那支電話的所有人并沒有使用非法的方法鑒定電話契約。
“那支電話的主人就是真正的兇手嗎?而他是一個你非常熟識的人。
同時,也是我非常熟識的人。
”
聽到早田這麼一說,哲朗不得已隻好點頭。
“如果警方采取行動的話,那家夥也逃不掉。
被逮捕是遲早的問題。
這麼一來,所有真相将會連鎖式地暴露出來。
”
“你認為反正既然都會暴露出來,不如在那之前對我和盤托出,讓我從這件事抽手,對吧?原來如此,這說不定确實是一絲希望。
不過,”早田繼續說道:“遺憾的是,這一絲希望也破滅了。
我想你們應該會很痛苦,八成也會憎恨我吧。
但我還是認為,我要做我該做的事。
不然的話,就枉費活在這個社會上了。
”
哲朗咽下口中的唾液。
他已經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早田不是一個會輕易改變态度的男人。
“下結論之前,你想不想聽聽他的名字?我在戶倉泰子的電話上所見号碼的主人。
”
“我想确認。
不過,我大概已經知道了。
”早田看着哲朗的眼睛說,“是中尾功輔的号碼對吧?”
“你為什麼會知道……”
“隻要冷靜地分析事情的過程,自然就會得到這個答案。
日浦以神崎充這個名字生活,但是替她租公寓的卻是中尾吧?換句話說,神崎充的真正身份是日浦,也是中尾。
當戶倉佳枝她們向神崎充提出交易時,日浦和中尾隻要讓其中一人出面就行了。
”
哲朗垂下頭,他再度後悔和這個男人為敵了。
“你的意思是,就算是好朋友也不能寬恕嗎?”
“你盡管說我不近人情。
今天坐在這裡的并不是早田幸弘這一個人。
而是隻要有餌,四處獵食的鬣狗(*動物名,哺乳綱食肉目。
形似狗,前腿長,後腿短,腰部教肩部低,毛棕黃色或棕褐色。
晝伏夜出,以獸類屍體的腐肉為食。
一般可分為斑點鬣狗、條紋鬣狗及棕鬣狗三種,多産于非洲和亞洲西部,亦稱為“土狼”。
)。
”早田吼道。
将自己比喻成鬣狗,或許是他的苦惱的體現。
“我想中尾打算自首。
”哲朗說,“他八成打算在自首前,将戶籍交換系統相關的證據全部湮滅。
我想他現在不現身,就是在進行這件事。
”
“我有同感。
”
“如果你無論如何都要舉發戶倉佳枝和泰子的話,我也無可奈何。
不過能不能在中尾自首之後再舉發她們呢?”
“這我辦不到。
你這樣簡直是要一隻餌食近在眼前的鬣狗,要它将一塊随時可以享用的肥肉等到腐爛之後再吃。
再說,就算中尾打算那麼做,我也懷疑他會不會按照計劃行動。
如果戶倉佳枝她們知道戶籍交換的事就完了。
”
“但是如果沒有證據……”
當哲朗話說到一半,早田用力搖頭。
“證據會從任何地方冒出來,不管中尾再怎麼隐瞞也沒用。
不要小看警方的能力和戰術。
”
哲朗并沒有小看警方,他隻是想要延後事件落幕的倒數時間。
他知道這是白費功夫。
然而,即使他知道這是白費功夫,還是認為目前自己能做的隻有這件事。
“你打算什麼時候舉發?”哲朗垂頭喪氣地問道。
“我有幾件事得查證,也必須小心被警方或中尾察覺,所以說不定會花點時間。
不過,我打算盡早動手。
”
“這樣啊。
”哲朗沒想到早田要獨自一人四處查證,說不定等一下就會告訴上司。
這麼一來,秘密就不再是秘密了。
“不過,我之前也說過了,我要公平競争。
我不會根據你今天告訴我的内容采訪。
我會按照當初的預定計劃,詢問戶倉佳枝和泰子,從她們的話中接近戶籍交換的事實。
如果結果能夠取得内幕的話,我就寫成報導。
所以,我不會向上級報告你說的話。
我雖然不能答應你的要求,但你就将這當作是我的一點心意。
”早田站起身來。
“還有其他事嗎?”
“沒有。
”哲朗搖了搖頭,想要拿起桌上的賬單。
但是早田快速地從旁一把搶過。
“這次由我付。
因為你帶給我消息,我卻沒辦法替你做什麼。
”說完,他朝大門走去。
但是他走到一半,停下腳步回頭。
“下一次的幹事是須貝吧?”
“幹事?”
“每年十一月的聚會。
今年的幹事應該是須貝。
”
“嗯……”哲朗心想他這個時候為何提及此事,點了點頭。
“你替我跟他聯絡,告訴他不用寄邀請函給我了。
不光是今年,以後都不用寄了。
”
“早田……”
“一切老早都已經過去了。
總決賽結束至今都已經過了幾年?”他丢下這句話,重新邁開腳步。
6
哲朗擡頭仰望三層樓的公寓,歎了一口氣。
他不想他進這間公寓。
他曾和美月約定過,但是他找不到其他方法,而且現在也不能袖手旁觀。
雖然美月可能會恨自己,但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他做了一次深呼吸步上樓梯,二樓盡頭處就是他的目的地。
他在門前調整呼吸,按響門鈴。
時間是晚上七點多。
他已經确認過立石卓在家。
立石卓——本名是佐伯香裡。
感覺有人站在門的另一側,對方可能正透過窺視孔在看哲朗。
哲朗不知道對方是那名金發的小情人,或是立石卓本人。
對方不發一語,保持靜默,似乎打算假裝不在家。
哲朗再度按響門鈴,但是對方還是一動也不動。
哲朗想象對方塞住耳朵的身影。
他蹲下來,用手指壓開信箱孔,将嘴巴湊上前去。
“能不能幫我開門?”他說,“我知道你在裡面。
我也不想把事情鬧大。
”
對方還是默不作聲,他肯定是在猶豫,或許他正在考慮要和美月聯絡。
無論如何,都得防止他那麼做。
“我并不打算威脅你們的生活。
我希望你知道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來這裡。
有一個危險将*近你們,如果置之不理的話,中尾會被警方逮捕的!”
哲朗清楚感覺到有人在動。
對方似乎因為聽見中尾的名字,産生了動搖。
哲朗繼續要求對方開門。
“已經沒有時間了,現在不是猶豫要不要開門的時候了。
”
沉默持續了好一陣子。
哲朗以祈禱的心情等待。
不久,門鎖打開,門緩緩開啟。
站在眼前的是立石卓,他身穿運動褲搭配毛衣的外出服。
“我有話要說,”哲朗說,“情況緊急。
”
“不是說你不會再來打擾我們了嗎……?”
“是美月告訴你的吧?還是佐伯香裡呢?我原本是這麼打算的,但是情況有變。
這件事和你們也有關,總之先讓我進去。
如果我在這種地方大聲說話,你也會很傷腦筋吧?”
立石卓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點頭答應了。
那是一房一廳的房間。
一進門是廚房,餐廳裡沒有放餐桌,而是放了一個暖爐蓋被。
金發女子在一旁手握電話子機,瞪着哲朗。
“我可以叫你太太嗎?總之先把電話放下。
我想你應該是要打給美月或香裡小姐,但是我希望你等一下。
”
哲朗一說,她像是在征求意見般看了丈夫一眼。
看到丈夫默默地點頭,她放下了電話。
“你有什麼事嗎?”立石卓問哲朗。
他大概是刻意要壓低聲音,但是聽在知道他真正身份的人耳裡,其中卻參雜着女人的音色。
“我希望你告訴我中尾的住處,我來隻是為了這件事。
”
立石搖了搖頭。
“我們不知道他的住處。
”
“不可能吧,你們不可能不知道。
拜托,告訴我。
我有事情非告訴他不可。
”
“什麼事呢?”
“我剛才說了,再這樣下去的話,他會被警方逮捕。
這樣一來,你們也會遭到波及。
”
“但是我聽說中尾先生總會有辦法脫身。
”
哲朗搖了搖頭。
“你聽誰說的?佐伯香裡嗎?日浦美月嗎?還是中尾本人呢?不管你是聽誰說的,你都不明白事态的嚴重性。
總之,讓我見中尾。
”
立石卓臉上浮現困惑的表情,看了金發的妻子一眼,但她隻是不安地擡頭看着丈夫。
立石卓籲了一口氣。
“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們沒辦法直接聯絡中尾先生。
”
“那你們知道的是誰的聯絡方式?”
“香裡小姐的。
”立石卓說出自己的本名。
“你的意思是,真正的立石卓的聯絡方式嗎?”
“是的。
”他低頭答道。
“好吧,那就替我打電話給他。
不過,不是你打。
”哲朗看着金發女子。
“你打。
從現在開始,照我的話做。
佐伯香裡接電話之後,你就說他好像得了盲腸炎,所以馬上需要健保卡,如果隻是一點小傷或小感冒的話,使用那張卡也不會有問題。
但若是和内髒相關的疾病,就行不通了。
這時就要拿回自己的健保卡,用以就醫。
隻要說明自己動過變性手術,醫師也不會起疑。
不過,這時必須去不熟悉的醫院。
金發女子正要按下電話号碼時,立石卓吼道:“住手!”制止了她。
“我們沒有必要聽命行事。
”
“我這麼做也是為了你們好。
”
“可是,我們不能背叛夥伴。
”
“現在不是滿嘴仁義道德的時候了。
”哲朗再次看着她。
“打呀!”
但是她的手沒有動,似乎決定交由丈夫判斷。
“不用打。
”
“如果你們不按我的話做,我馬上向公司告發你的事。
”哲朗說,“這麼一來,就算你不願意也得和香裡聯絡了。
”
立石卓的表情扭曲變形,狠狠地瞪着哲朗。
“我也不想這麼做,但是狀況緊急。
”
“你打算叫他帶健保卡出來,然後逮住他嗎?”
“沒錯。
”
“既然這樣,我讓她打電話,請你直接接電話。
然後請你和他交涉,請他見你。
”
“我就是認為他不會答應這種交涉,才會采取這種手段。
不,他氣質不會答應,說不定一聽到我的聲音就挂電話。
”
立石卓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他知道哲朗的說法沒錯。
“快打!”哲朗對着金發女子說。
她向丈夫求救,但是他卻垂下目光。
“你們交健保卡時,都在什麼地方?”哲朗問他。
“新宿車站的剪票口,東門的……”
“那麼,這次也約在那裡吧。
”哲朗對她點頭。
“打呀!”
她開始按下子機的号碼鍵,看來她打的是對方的行動電話。
隔一會兒,她吸了一口氣,說:“喂,呃,是我,我是麗美。
……嗯,那個,他好像得了盲腸炎……,不,我們還沒有去醫院。
我想等一下帶他去……,嗯,是啊。
我想沒有健保卡可能不太好……。
嗯,噢……嗯。
那,就在老地方……,好,三十分鐘後見。
”
原來她名叫麗美。
她挂上電話後,重重籲了一口氣。
“我和她約八點在剪票口碰面。
”
“幹得好。
”
“你居然用這種方法,真下流。
”立石卓低喃道。
“如果有空選擇手段,我會那麼做。
但是我希望你知道,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我這麼做也是為了你們好。
”
聽到他這麼一說,立石卓焦躁地搔了搔頭,盤腿坐下。
“難道我要這樣過一輩子嗎?我原本以為這次真的能以不折不扣的男人身份活下去,究竟要到什麼時候我才能安心過日子呢?!”
“這是你選的路吧?”
哲朗一說,他像是被人說到痛處似地頓時啞口無言。
接着,他輕輕拍了大腿一下。
“性别根本不重要。
隻要本人說自己是男人,他就是男人。
為什麼非得要有正式文件證明不可呢?文件上寫的内容,全部都是事實嗎?不見得吧?”
哲朗看見立石卓的肩膀微微晃動,想起了去靜岡時的事。
他的母親拜托過自己一件事。
“你的母親希望我告訴她,你過得好不好,在做什麼工作。
我可以告訴她嗎?”
他低頭想了許久之後,擡起頭來。
“請你别告訴她立石卓這個名字,還有我住的地方。
這樣會給大家添麻煩。
”
“那,這就瞞着她吧。
但是,我可以告訴她你過得很好吧?”
他再次沉吟,然後撥起劉海,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拼命地活下去……,請你這樣告訴她。
”
“我知道了。
你打算回家嗎?”
他看了麗美一眼,她也擔心地看着他。
“我是立石卓,”他繼續說道:“怎麼能回佐伯香裡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