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美月短時間内似乎不會醒來。
如果我背着昏迷不醒的她,警方一定會盯上我。
”
“我們先将她擡到石階下面。
在那之前,你能先聯絡高倉,請她把車開到這下面嗎?”
“有路能夠通到這下面嗎?”
“放心,有一條隻有當地人才知道的捷徑。
”
哲朗拿出行動電話打給理沙子,簡單地告訴她狀況之後,直接将手機交給中尾,由他詳細地指示理沙子路線。
“好,擡起美月吧。
”中尾邊将行動電話還給哲朗邊說。
哲朗背起美月,中尾從背後撐住她,緩緩地步下石階。
美月很輕。
哲朗心想,這果然是女人的身體。
在石階下等了一會兒,理沙子就開着車過來了。
“總覺得可疑人增加了,他們是刑警嗎?”她說道。
“大概是吧。
”哲朗答道。
“可是巡邏車好像還沒有來。
”
“又不是兩小時的推理劇,警方不會特地讓嫌犯起戒心吧。
”
哲朗将美月移入車子的後座。
她半睜開眼睛,但是馬上又閉上了。
“美月就交給你們了。
”中尾說道。
“交給我們吧。
”哲朗堅定地說。
中尾點了點頭,看着理沙子。
“我也給高倉添了麻煩。
我無意騙你,請你不要介意。
”
“那種事情你就别放在心上了,倒是你要盡早去看醫生。
”理沙子的聲音微微發抖,語帶梗咽。
“西脅也對我說了同樣的話。
我雖然不抱期待,但是被逮捕之後,我會馬上試着告訴負責的刑警。
告訴他,如果你不想讓嫌疑犯翹辮子的話,就帶我去醫院。
”
中尾或許打算開玩笑,但是哲朗和理沙子都沒有笑。
“那麼,過十分鐘之後,你們再按原路回去。
在那之前,你們絕對别輕舉妄動,知道了嗎?”中尾豎起食指,一臉認真地說。
哲朗無言地點點頭。
中尾看到他答應了之後,一個轉身,但是走了兩、三步,又停下腳步走了回來。
“我想要留點紀念品給美月,但是身上什麼都沒有。
讓她穿上這個吧。
她衣服穿得單薄,看起來很冷。
”說完,他脫下了黑色大衣。
“中尾你不冷嗎?”
“我沒關系。
畢竟,再過不久我就要被一群熱血的警官包圍。
而且巡邏車上大概也有開暖氣吧。
”
哲朗他們對這句玩笑話還是笑不出來。
中尾一打開車門,就将自己的大衣蓋在睡着的美月身上。
他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的臉端詳之後,将臉湊上前去。
哲朗他們隔着玻璃,看見了兩人的雙唇交會。
6
“美月醒來之後,告訴她事情的經過。
”中尾說道。
“她大概會責怪我,為什麼不叫她起來吧,但這也沒辦法了。
哎,我會試着告訴她的。
”
“拜托你了。
”
中尾伸出右手,哲朗握住他瘦骨嶙峋的手。
好久以前,自己曾數度将球傳到這隻手上。
今天卻反而從這隻手傳過球來;一顆名叫美月的球。
“能夠見到你們真好,謝謝你們大老遠趕來。
”
“我們會去看你。
”
中尾淡淡一笑,輕輕點頭。
“要小心。
”
聽到理沙子這麼說,中尾微微舉手,然後邁開腳步。
這次他似乎不打算回頭。
即使如此,哲朗和理沙子還是目送他,直到他的身影被建築物遮住為止。
“他說十分鐘吧?”哲朗坐上車子的副駕駛座,看了手表一眼。
理沙子握着方向盤。
“嗯,他要我們在那之前别輕舉妄動。
”
“真是拿他沒辦法啊。
”哲朗歎了一口氣。
老實說,哲朗無法确定中尾是否真的打算自首。
但是他明白,自己已經無能為力了,他沒有理由不接受中尾的提議。
現在除了像這樣靜靜等候之外,别無選擇。
耳邊突然傳來怒吼聲,而且不止一個人,好幾人在咆哮。
在此同時,傳來了汽車行駛的聲音。
哲朗和理沙子互看一眼。
“理沙子,開車!”
“可是還沒過十分鐘。
”
“别管了,快開車!”
理沙子發動引擎,将排擋杆向後扳,邊快速下坡邊轉動方向盤,車子随着車輪的打滑聲改變方向。
她快速換擋,想要驅車前進。
這時,巡邏車尖銳刺耳的警笛聲響起。
幾部巡邏車的音量相互重疊,鑽入耳膜。
“停車!停車!理沙子。
”
正要驅車前進時,她緊急踩下刹車,哲朗的身體猛地向前傾。
他一坐直身子,馬上開門下車。
“你要去哪?”
“你在這裡等我。
”
哲朗沿着剛才的來時路跑回去。
他一回到剛才的石階,立刻毫不猶豫地沖上去。
他雖然上氣不接下氣,肺部疼痛,還是咬緊牙根,發足狂奔。
警笛聲逐漸遠去。
當他爬到那座祠堂時,隐隐聽見了爆炸聲。
他氣喘籲籲地望向海岸。
沿海的道路往東西向延伸。
往西延伸的道路彎彎曲曲,忽隐忽現,直到院方的海角。
他看見許多輛巡邏車聚集在那個海角處。
大海開始發出令人目眩的光芒。
哲朗用手掌擋住光線,凝視海角四周。
幾秒後,他的視線對着海角下方。
從道路到海面的高度大概超過二十公尺吧。
下方的岩石堆中有一個白色的四角形物體在冒煙。
他看見幾位從巡邏車下車的警察盯着下方。
哲朗當場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雙手抱頭,閉上雙眼。
在這裡和中尾的對話,就像錄影帶快轉般閃過腦海。
夾雜在這些畫面中,哲朗也想起了中尾隔着頭盔的面容。
他雖然知道現在不是回憶過去的時候,身體卻動彈不得。
他祈求這一切是個誤會。
然而,是誤會的可能性卻是零。
中尾離開這裡時,就已經下定決心了。
自己終究還是無法改變他的決心。
哲朗頹然坐在地上好一陣子,聽見有人爬上石階的腳步聲。
他心想大概是理沙子吧,他擡不起頭來。
腳步聲的主人站在他面前。
他睜開眼睛,看到站在面前的是美月。
“日浦,你醒來了嗎……?”
“雖然我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她斷斷續續地說,“但是他好像達成目的了。
”
哲朗搖了搖頭。
“我阻止不了他。
”
聽到他這麼一說,美月也低下頭來。
“我……也是。
”
一顆淚珠從美月的眼中流下,滴落在哲朗正前方的地面上。
他想起了那是先前中尾站的位置。
那一瞬間,他仿佛被某種情緒催促似地,迅速站起身來。
“走吧,日浦。
我們要逃離這裡。
”
“算了,我已經不在乎了。
”
話聲一落,哲朗甩了她一記耳光。
她捂着臉頰向後退。
“我和那家夥約定好了,我要保護你。
”哲朗抓住她的手,開始步下石階。
理沙子在車上将臉埋進放在方向盤上的雙手中。
哲朗從她的樣子察覺到,她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他打開駕駛座的車門。
理沙子驚訝地擡起頭來,紅着一雙眼睛。
“走了,理沙子。
我來開車。
”
“但是中尾他……”
“我知道,那件事待會兒再說。
”
“可是……”
“坐到副駕駛座去!”
理沙子先下車,再繞到副駕駛座那邊。
美月坐上後座。
她穿上中尾的大衣後,不舍地不斷撫摸袖子一帶。
“接下來的十分鐘,你們兩個都給我忍住淚水!”說完,哲朗開車前進。
車子經由捷徑,來到沿海的道路上,通往海角的那一段嚴重塞車。
警方大概已經在箱型車墜落的地方,開始進行現場勘驗了。
哲朗将車開進對向車道,聽見了理沙子吸鼻子的聲音。
從三海屋前經過時,突然出現兩名男子堵住前方的路。
一人身穿大衣;另一人是身穿制服的警官。
哲朗不得已隻好踩下刹車。
感覺像刑警的男人輕輕拍了拍駕駛座的車窗,哲朗稍微放下車窗。
“抱歉打擾一下,我們想請教兩、三個問題。
”
“什麼事呢?”
“這部車剛才停在那裡的停車場對吧?我想這位小姐應該坐在駕駛座上。
”刑警指着理沙子。
“那又怎樣?”
哲朗握着方向盤的手心開始冒汗。
他全神貫注地佯裝平靜,告訴自己絕對不能露出絲毫破綻。
“事情是這樣的,我們正在調查一起命案。
不好意思,請問你們是旅行還是?”
“嗯,是旅行。
”
“為什麼将車停在那裡呢?”
“純粹休息。
”
“隻有這位小姐在車上時,其他人在哪裡呢?”
“哪裡?就在那一帶散步……”
男人的臉上帶着懷疑的眼神。
他八成很久以前就盯上這部車了,一度消失的車輛再度出現,不免令他想要盤查。
“在形式上,我要詢問各位的身份,可以嗎?”
“沒有問題。
”哲朗雖然假裝在尋找自己的駕照,但是心裡很緊張。
要如何解釋美月的事呢?當然不能提起她真正的名字。
這時,哲朗聽見了“喂,你們在做什麼?”的聲音。
哲朗朝聲音的方向看去,早田正小跑步地往這裡跑來。
“早田……”
“你們在這裡做什麼?”早田來到一旁問道。
刑警對他說:“原來是你的朋友啊?”
“是的。
這位先生姓西脅,是名自由記者。
我請他忙幫采訪這起命案。
……拿名片給他看啊!”
早田這麼一說,哲朗遞出名片。
刑警一臉狐疑地看完名片後,不滿地看着早田。
“是你要他在這裡埋伏的嗎?”
“應該沒有妨礙你們辦案吧?”
“你們在這邊探頭探腦擾亂我們就是在找麻煩。
”
“如果造成你們的困擾,真的非常抱歉。
”早田老實地低頭緻歉。
刑警咂咂嘴後,再度檢視車上。
“其他兩個人呢?”
“旁邊的小姐是攝影師,名叫高倉理沙子。
”
理沙子抓準時機遞出名片。
刑警将之和哲朗的名片疊在一起,輕輕點頭。
“後面的人呢?”
“他是……”隔了一會兒,早田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也是我朋友,名叫中尾功輔。
因為他很熟悉這一帶的路,所以我請他陪同。
”
哲朗心頭一怔,但是沒有将驚訝的心情表現在臉上。
他瞄了早田一眼,早田隻眨了一下眼睛。
“中尾先生……,是嗎?”刑警一臉困惑,對美月的性别表示懷疑。
“能不能讓我看看你的名片或證件呢?”
“他今天好像沒帶出來。
”哲朗說道。
正當刑警的臉色一沉,美月以比平常更粗的聲音說:“不,我有帶。
”她從大衣的口袋中拿出中尾的錢包,從中取出名片,遞給哲朗。
“上面寫的是高城先生耶。
”刑警看完名片說道。
“這家夥最近離婚了,他之前是入贅女婿。
”哲朗說,“我想你打聽一下就會知道。
”
刑警将三張名片收進口袋後,搔了搔鼻翼。
“今後别胡來。
”刑警對早田說。
“是,非常抱歉。
”
刑警帶着警員離去,隻有早田留了下來。
“早田……”
“快走!”早田沒有看哲朗。
哲朗點了個頭,驅車前進。
他一看後照鏡,早田已經轉身離去。
邊鋒不僅接下傳球,還為了守護四分衛而展開防守——哲朗想起了這件事。
7
最後還是沒有查出跳下三浦海岸的男人身份。
男人在自殺之前,将煤油從頭頂澆下點火,因此面貌難以辨識。
警方查明了墜海的箱型車為門松鐵工廠所有,是戶倉明雄遇害前從工廠開走的、車上未遭火舌吞噬的指紋也出現在佐伯香裡的公寓中,以及手掌和手指的大小粗細和戶倉明雄脖子上的勒痕一緻。
戶倉明雄的家屬戶倉佳枝與泰子肯定表示,她們完全不認識這名男子。
不過,不清楚她們能夠看清楚屍體幾分。
調查人員也前往“貓眼”調查,但是無法獲得死亡男子就是神崎充的充分證據。
他們從以神崎充的名義承租的出租公寓中,驗出數枚與屍體一緻的指紋。
佐伯香裡的行蹤依舊成謎。
調查當局雖然查出“貓眼”的香裡不是佐伯香裡本人,但是卻無法查出她的真實身份。
偵查總部不情不願地解散了。
雖然仍有幾名偵查人員持續調查,試圖查出屍體身份,但是不久後他們也被新的案件纏身。
當時這起命案已經被世人遺忘。
而十一月再度來臨。
幹杯之後,身材壯碩的安西立刻開始發起牢騷。
“今年早田也不來嗎?要是參加者逐年減少的話,感覺很寂寞耶。
”
“哎,有什麼關系嘛。
反正大家好像都過得很好。
”松崎說道。
“話是沒錯,但是我希望至少一年聯絡一次大家的感情嘛。
”
“你在說什麼像演歌歌詞的話啊?你已經喝醉了嗎?”
哲朗看着被打大家調侃的安西,自己拿起啤酒啜飲。
眼前的情景雖與去年酷似,但實則大相徑庭。
不過,其他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啊,對了。
我今天帶來了好東西,想給大家看。
”安西将厚實的手插入西裝外套的内袋中,拿出某樣東西。
“什麼東西?給我看!”一旁的松崎一把搶過去。
“這不是明信片嗎?誰寄的?哦,是這家夥啊。
”
“誰寄的?”哲朗試着問道。
“中尾寄的。
哇,他說他在環遊世界耶。
這家夥也是個好奇的人。
”
“給我看!”哲朗伸出手。
明信片是從格陵蘭寄來的。
開頭寫着:嗨,我們現在來到了冰的世界。
松崎說:“好不容易娶到有錢人家千金,一般人會願意離婚嗎?”
“哎,别那麼說嘛。
上流階級有上流階級的苦處,中尾大概也讨厭那種生活吧。
”安西開始用酒杯喝日本酒。
“可是中尾那家夥,字變漂亮了耶。
他從前寫的字根本不能看。
是因為進入上流社會鍛煉出來的吧。
”松崎看着桌上的明信片,佩服地說。
“你們都看不出來啊,那是日浦的字。
”
聽到安西這句話,松崎瞠目結舌。
“日浦?為什麼?”
“我今年夏天也收到了明信片,中尾好像和日浦一起旅行。
上面有寫吧?他們兩個人會感情融洽地攜手共度人生。
這次是中尾的署名,之前是以日浦的名字寄來的。
”
“是哦,這樣啊。
聽你這麼一說,聽說日浦也離婚了。
”
松崎看了哲朗一眼,哲朗默默點頭。
“真的嗎?那他們兩個人就都離過一次婚了。
是誰主動告白的呢?”
“是誰主動告白并不重要。
”安西拍了拍松崎的背,小心地将明信片收回口袋。
“如果十多年的單戀有了結果,一定很幸福。
他們兩人現在可是一條心。
如果他們過得幸福,我們當年玩球也就有了意義。
”
哲朗聽着安西和松崎的對話,沒有插嘴。
安西不自覺地說出了事實。
他說的沒錯,這是一段十多年的單戀。
而許多人都沒有察覺到自己身處于梅比烏斯環之上,持續着單戀。
一直保持沉默的須貝對着哲朗說:“對了,西脅也說要帶信來吧。
”
大夥兒發出“哦”的聲音看着他。
哲朗從口袋裡拿出一封航空信。
“這也是從外國寄來的,來自非洲大草原。
那家夥的工作也很辛苦。
”說完,哲朗将信遞給須貝。
“大草原?誰寄來的?”安西問道。
“理沙子,不……高倉寄來的。
”
大夥兒開始輪流傳閱那封信。
哲朗看着大家的模樣,想起了目送她離去時的事。
“那,我會觸地得分凱旋歸來。
”她在機場說道。
“加油喲!”
“嗯,我會加油。
QB,”她接着說,“包在我身上。
”
QB,包在我身上啊……
哲朗将啤酒一飲而盡,想象她奔馳在草原上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