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如選個更好做的方法,殺更多人,可能是這樣吧!”
“嗯,原來如此。
”
阿通開始往回走,她一邊走,一邊瞄着距離她不遠的我們這裡。
“但是既然這樣,那睦雄為什麼要思考犯罪企劃書中所寫的那些麻煩事呢?他在寫的時候,不是也想要執行這些計劃嗎?”
“應該是吧,我也不知道,我完全想不通為什麼。
”我老實說:“這個就先不管了,我想再回到最初的疑點,如果睦雄的企劃書真的存在,而且某個混蛋拿到了這本書,并按照書中的企劃執行,我們現在已經知道有這個可能性。
但即使如此,睦雄原本想要殺的人也都已經死了,現在這些殺人行為,就絕對不可能是為了睦雄,不是嗎?”
“是的。
”
“那是為了什麼呢?”我們跟在阿通後面往龍卧亭走,我一邊思考着。
“對執行這個企畫的兇手而言,有什麼好處呢?”思緒來到這裡之後,就無法再往前進了。
“老實說,我不明白。
因為倉田惠理子、中丸晴美、小野寺錐玉和守屋敬三這些人,都和五十七年前睦雄所怨恨的人無關,也沒有任何關連,如果是犬坊菊子的話……咦?”
我突然想到了這件事,因為我之前都沒有仔細想過菊子女士。
犬坊菊子是七十幾歲,犧牲者當中,隻有她是老年人,如果是她的話,在睦雄事件發生的當時,她很有可能才二十幾歲。
她和五十七年前的睦雄之間,沒有什麼私人的恩怨嗎?
“對于犬坊菊子,田中先生你知道些什麼嗎?她的年齡剛好是睦雄事件那個時期的人。
”
“啊,我還沒有調查到那裡,我要趕快去查查看,我來問問育子女士吧。
”
“不,我想盡可能去問外面的人比較好,還要問同個世代的人,因為我覺得最好不要聽傳聞。
”
“嗯,因為在這個村子裡,睦雄事件已經變成大禁忌了,這件事發生以後,大家口風都很緊,真是傷腦筋。
”
“是啊!”我也想起了上山評人的表情。
他也是這個樣子,談别的案子時還可以侃侃而談,但是一談到都井睦雄時,他的表情就明顯變得很嚴肅。
我還想再去拜訪他一次。
我記得他并沒有和我談過他所知道的睦雄事件,可能是因為他覺得這是村子裡的恥辱,所以不想對外人說吧!
我們走着走着,已經穿過了主殿旁邊,慢慢來到鋪滿碎石子的院内,看來今天晚上似乎沒事。
“對了,我忘了講最重要的事。
”我說。
“什麼事?”田中說。
“是關于倉田惠理子小姐的屍體。
如果兇手是模仿‘坂田山殉情事件’的話,那麼,就先不要把她的屍體火化,暫時埋在法仙寺的墓地裡,兇手就會來挖掘屍體。
”
“啊……”田中發出了驚呼聲,由于太過震驚,所以他停下了腳步。
“先不要将倉田小姐的遺體火化,暫時埋在法仙寺,并到村中去大肆宣傳這個消息。
如果進行順利的話,照理說,我們應該可以對兇手布下絕佳的陷阱,然後在附近埋伏,等着看誰會來,一直等到兇手在半夜前來挖屍體就可以了。
”
我一說完,田中便說:“嗯,但是兇手會來嗎?會這麼順利嗎?”
第二天清晨被六點的鐘聲吵醒後,我就先去吃早餐,吃完後在走廊上堵到了阿通,我叫她穿上木屐去中庭,當然小雪也跟着一起去。
站在中庭的龍旁邊,我看着小雪在草地上玩耍,然後問阿通:“你好像知道很多事情,這真是很複雜的案子。
村子裡每個人所說的因果,我現在終于慢慢了解了。
”
“是什麼呢?”
“如果有需要的話,我待會兒再告訴你。
現在想請教你的,是關于你祖母的事。
她是叫做世羅喜美惠嗎?”
“是的。
”
“都井睦雄很恨她是嗎?”
“是的。
”
“你能不能再說得仔細些?我必須知道。
”
“是的,這個……我也不太清楚祖母在這個村子裡發生的事,我隻能就我所知的告訴你。
發生事件的那個時候,是在昭和十三年,祖母大約三十五歲左右,我祖父是務農的,兩個人生了四個小孩。
上面三個都是男孩,當時好像分别是十三歲、九歲和六歲,最小的那個是女孩,叫做舞子,聽說事件發生時,正好是她生日之前。
”
“生日之前嗎?”
“是的。
”
“那麼,這個最小的女孩就是昭和十三年生的羅?”
“不,我聽說是十二年的年底。
”
“十二年的年底,怎麼會?”這個時候,我終于發現疑點了。
“世羅喜美惠女士的小女兒就是你的母親,不是嗎?”
“是的,最近我也終于發現好像有這個可能。
”
“但是,不好意思,請問你今年幾歲?”
“我嗎?我是昭和二十七年生的。
”她這樣一說,我有點驚訝,因為我以為她更年輕,但是這樣一來就事有蹊跷了。
“那麼二十七減十二的話,不就是十五……嗎,你母親在十五歲時就生下你了?”
“是的,我也覺得有問題。
”她說。
“絕對有問題。
”我斬釘截鐵的說。
“我從來沒想過這件事情,父親也沒有刻意要隐瞞我關于母親的事。
因為在我們家裡,除了這個人之外,還有另一個媽媽,就是把我養大的母親。
她和我的年齡差距比較像是母女,所以我從來都不曾懷疑過,我周圍的人也一樣。
但是最近有人告訴我,要我去我親生母親的故鄉,去調查一下她的生平,結果我發現,她的一生果然非常傳奇,所以我現在認為,或許她真的是我的母親。
”
“是怎樣傳奇?”
“他們一家人在昭和十三年離開貝繁村,來到了京都北邊宮津的街上,投靠遠房親戚,但是世羅保,也就是我的祖父,因為隻會種田,沒有一技在身。
而這個親戚是做榻榻米的,我祖父好像就開始去當學徒,學做榻榻米,但是他完全學不會。
後來他就去賣魚、出海捕魚、去酒館打工,工作一個接一個的換,卻沒有一個工作可以持續下去。
“而我祖母必須要照顧四個小孩,所以無法出去工作,生活越來越窮困,于是我祖父就聽從别人的建議,去做危險的紅豆期貨,結果這樣一來,導緻他們負債累累。
為了要還債,他們将宮津的房子脫手,但即使這樣也不夠還債,聽說幾乎到了要全家去自殺的地步。
為了減輕負債,他們就将最小的孩子,也就是我的生母,當時她還是個中學生,送給别人做養女,這樣才将債務一筆勾消的。
”
“中學女生送去做養女,還因此将債務一筆勾銷?”
“所以,我覺得這中間應該有什麼吧。
”
“這不是和賣女兒一樣嗎?”
“沒有錯,我覺得我的母親就是被賣掉的。
所以,我想她才會被我父親随意的呼來喚去。
”
“但是,居然會這樣對待自己親生的孩子。
”我說。
“問題就在這裡,我一打聽,發現我的母親在家裡備受冷落。
我在京都和我的三伯父見面,從他的話裡,我可以感覺到,好像是因為她和前面的三個哥哥年紀差距很大,而且我的祖父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想将這個麼女送到别人家去寄養。
隻要一看見這個麼女,就會喝得酪酊大醉,我的祖母也一樣,變得什麼話都不說。
”
“這是怎麼回事呢?”
“我祖母好像覺得對我祖父有虧欠。
”
“怎麼說?”
“這是我自己想的,但是我從這些打探到的消息,判斷這個老麼或許不是我祖父的孩子。
至少我的祖父是這樣認為,而我的母親或許也認為有這個可能。
”
“你的母親就是那個老麼嗎?”
“是的,我的親生母親。
我在想,她會不會不是世羅保和喜美惠的孩子……”
“那是誰的孩子呢?”
“我猜,會不會是睦雄的?”
“啊,睦雄……”我為之語塞,原來是這樣。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為了錢,賣給誰都可以了。
“啊?請等一下,也就是說,你的身體裡流着睦雄的血?”我不禁脫口而出。
我看着将恐龍放在草地上,一個人玩得正起勁的小雪,這麼說,那個孩子的身上,也流着殺人魔的血羅?
阿通點點頭,“是的,沒錯。
”她怎麼看都是一派輕松的表情。
“我覺得我所承擔的,全都是因為睦雄的血所帶來的業障。
”
“但是,這還不一定吧?不管怎麼說,這個人,也就是可能是你母親的這個人,在生你時隻有十五歲。
”
“不,正确來說隻有十四歲。
如果我的母親就是她的話,如果這是事實,她應該是在生下我之後的那年冬天才滿十五歲,我應該是在她暑假的時候出生的。
我去查過了,我母親并沒有出席中學的畢業典禮,不隻如此,她在三年級時還休學了一年,雖然休學的理由是生病……”
“也就是說,休學不是因為生病……”
“是的……”
“而是懷孕。
”
“是。
”
“中學生……”
“這也不是沒有可能。
大家可能都認為,中學生怎麼會懷孕,但如果肚子不是大得很明顯,或許連班上同學都不會發現。
我看過我的出生證明,雖然是入父親的戶籍,但确實是在母親的故鄉出生的。
之後,我父親搬到盛岡,和把我帶大的母親共組了一個家庭,但是這個昭和十二年出生的女人,也跟着我們一起去,從我懂事開始,她就像是食客一樣一直住在我家。
”
“妻妾同居嗎?”
“嗯,我覺得很像。
我還記得之後,我父親在盛岡好像也放了一陣子的高利貸。
”
“嗯……”我隻能不斷應聲。
沉默了片刻,阿通判斷我的問題應該是問完了,所以就轉變話題,突然這樣說。
“現在聽說,要将倉田惠理子小姐和犬坊一男先生的遺體暫時埋在法仙寺。
”
“啊?真的嗎?”
“是的,好像是棚藤的火葬場正在整修,暫時無法火化屍體。
”
“你是從哪裡聽來的?”
“是太太說的。
”
“喔。
”感覺田中他們好像已經開始按照我的計劃行動了。
我和阿通分開後,就走去放電話的地方,想要打給田中,但是對方說他出去了。
我想,他現在搞不好正在法仙寺,如果是這樣的話,我還是不要露面的好。
現在最好不要太常和田中說話,如果不讓警察們單獨出面的話,可能會露出馬腳。
田中已經開始在打聽犬坊菊子的過去,真希望今天晚上就可以聽到結果,我覺得這段時間,我應該再去找上山評人間一些事情。
我一個人沿着葦川走了一小時的路,又再度來到上山評人的家。
我繞到房子的後面,看見上山正在離自己書齋有一段距離的長廊上曬太陽,今天并不是那麼晴朗的天氣,而是個多雲的日子,但太陽偶爾遝是會從雲間探出頭來。
“喔!你好,歡迎歡迎。
”上山一看到我,似乎很開心的說。
鄉土史學家好像每天都過着無聊的日子。
“我又來了,我覺得自己好像每天來上學的……”我說。
“沒關系,請上來。
”說完後,上山用手指了指玄關的方向。
當我們坐在昨天那張沙發上後,上山又跟昨天一樣,用熱水瓶為我泡茶,他的動作很像老人,非常氣定神閑。
“你今天又是要來問什麼事啊?”他一邊将倒滿茶的茶杯推給我,一邊問我。
但我覺得今天的問題比昨天的還難以啟齒。
“今天……有很多問題,那個……我有點不好意思開口。
我想這個事,您可能不太願意說。
”
“喔,是什麼事呢?”上山拿着自己的茶杯,但心情似乎很好,靠着椅子的靠背。
“就是有關于昭和十三年的都井睦雄事件。
”我說。
可想而知,剛才上山有問必答的态度,一下子消失不見了。
我思索着接下來要怎麼說。
“您果然不太願意說吧?”我小心翼翼的說。
“不,也不是這樣,因為在這個村子裡,大家都将這個話題視為禁忌呢。
我在想,我要是這樣随便和外來的人侃侃而談的話,不知道會怎樣……”上山也顯現出很為難的表情說道。
“為什麼這件事會變成禁忌的話題呢?雖然我之前完全不知道有這個事件,但這個事件是全日本都知道的,不是嗎?”我帶有幾分辯駁的語氣說。
“算是吧,但是……”上山的說法有些奇怪。
“既然算是,那又為什麼呢?”我很直接的問,因為我必須了解這件事,如果不了解這一點,就無法了解整個事件。
但是,上山沒再說話,他隻說,回答這樣的問題就等于是打破禁忌。
“那你隻要告訴我,你可以說的部分就可以了……”上山不發一語,等我繼續說下去。
“那個傳說是事實嗎?”
“當然是真的。
”上山露出苦笑,立刻回答。
“都井睦雄這個家夥,就像街頭巷尾所說的那樣,是個非常殘暴的色情狂嗎?”
“嗯,這個……”上山吞吞吐吐。
“在村子裡,隻要是他看上的女人,就算是在街上碰到,他也會直接将人帶回家予以侵犯。
他家很有錢,屋裡還建造了一間牢房,隻要是不聽話的女人,就會被他關進牢房裡……”
于是上山笑得連身體都在顫抖,但我仍然繼續說下去,“他非常孔武有力,一旦他發飄的話,就連警察也沒辦法插手。
”
上山愈笑愈大聲,然後他這樣說:“他隻是西貝繁村貧窮農家的一個青年,家裡怎麼可能會有牢房?”
“啊?不是嗎?”
“那是寫小說吧!”
“但是,他一個晚上就殺了三十個村人,不是嗎?這是怎麼回事?”
“這是事實。
”
“如果不是很殘暴的話,一個晚上怎麼可能殺死三十個人?”
“是啊!”上山好像不想多說什麼。
“聽說被害者當中,很多都是被睦雄侵犯過的女性,這不是真的嗎?”
“不,這是事實。
”
“那我就不了解了,這麼為所欲為的男人,和很多女人都發生過關系的人,還需要去恨别人嗎?該恨的,應該是被他侵犯的女性,不是嗎?”
上山露出很複雜的表情,“是啊……”他喃喃自語。
“事件發生時,好像有兩個人他很想殺,卻沒殺成,其中一個人,就是龍卧亭的上上代主人,這也是事實嗎?”
“是事實。
”
“聽說他是擔任類似貝繁村裡的谘商師的角色,是個具有高尚人格的人,應該沒有什麼理由去怨恨他,不是嗎?”
“嗯,是……”上山這次明顯露出苦笑。
“自己那麼為所欲為,壞事做盡,還去怨恨責備他的人,拿着槍、日本刀要去殺人,這種人真是前所未見的壞蛋,就像惡魔一樣吧。
”
“是啊,大家會這樣想是理所當然的。
”上山說。
“那不是真的嗎?”
“是,大家都說隻有睦雄是瘋子,社會通常都是這個樣子的呢……”上山說完後,似乎在沉思,不發一語。
過了一會兒,他終于又說話了。
“石岡先生,你說要解決這次在龍卧亭發生的事件,就一定要先了解睦雄事件,是吧?”
“是的。
”我立刻回答,“因為大家都說,這次的事件與睦雄事件的因果有關,所以……”
“不,如果隻是這樣的話,隻要了解都井睦雄這個瘋子,在一夜之間殺死了三十名貝繁村村人這個事實就夠了吧?我現在問的是,正确了解睦雄事件的細節,對破案是否有實質上的幫助?我要問的是,隻大緻了解狀況不行嗎?是不是要了解真正的動機,還有整個事件的細節部分,才能解決這次的事件?睦雄的事件,真的與這次的龍卧亭事件牽扯得這麼深嗎?”
我點點頭,仔細想了一下,我很明白的告訴他,“我必須了解,因為牽扯得很深。
”
我想,既然話都已經說出口了,就将我懷疑這次一連串事件的發生,是因為有一本犯罪企劃書的存在。
從時間點來推算,企劃書應該是昭和十三年完成的,而且作者可能就是都井睦雄本人,我覺得我最好把這些事都一五一十告訴他,所以便從頭開始慢慢說。
當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說完之後,上山的表情似乎又變了,比剛才顯得更緊張。
“上山先生,您覺得我這樣的推測如何?也就是說,都井睦雄是否有可能偷偷寫這份連續殺人企劃書?這有可能嗎?”
他的臉就像戴了層面具一樣,整整一分鐘沒有任何變化,才終于慢慢的、用力的點點頭。
“有可能。
”
我的心隋也變得五味雜陳,我很高興自己的推測是正确的,但是同時這個推測,又與一般人對都井睦雄的印象截然不同,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睦雄呢?
“我覺得世界三所有的犯罪,應該都是這樣……”上山似乎很沉重的開口說話。
“昭和十三年的那個大事件,隻歸罪于都井睦雄一人,多少有點殘忍。
”
“是。
”我隻簡短應了一聲,盡量不要打斷他的發言,等着上山繼續說下去。
但是,他卻遲遲不再開口,過了很久之後,他再次說出口的話,讓人覺得非常奇怪。
“石岡先生,你知道淫風這個詞嗎?”
“淫風……不,我不知道。
”
“以前的人很常用這個詞來中傷這個村子。
”
“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淫亂。
”
“淫亂……是嗎?就是指淫亂的風氣嗎?”當我說出這句話時,我立刻想起了深夜在龍頭館後面,裸身沐浴的犬坊育子的雪白肉體,還有她那下半身像是蟹足腫的灼傷。
我怎麼等,上山就是不說話,我雖然有些猶豫,但我還是将那天夜裡,在龍頭館後面的圓盤鋸小屋門口,還有在井邊看到的情形告訴他。
因為從說完淫風那個字之後,他就不再開口,我認為隻有藉這個機會,才能讓他繼續說下去。
但我有先向他聲明,不能告訴别人,而且今天,我也打算不告訴他育子的對象是藤原。
事後我回想,上山就是聽了我這番話之後,才終于下定決心把都井的事告訴我。
“我所說的就是這個。
”上山說。
“這就是淫風?”
“是的,這就是貝繁村過去最大的恥辱。
”
“這是怎麼一回事?”
“龍卧亭犬坊女士的事,我也聽說了很多。
我不喜歡道人長短,但是這個樣子聽起來好像是在為犬坊育子辯護……有些地方我還是無法理解。
”
我沒有回答,等他繼續說下去,談話慢慢開始講到重點了。
“這些都是現在已經完全廢除的習俗,所以我也希望你能以這種心态聽我講。
我們這些了解實情的人,都希望能将這些事情帶到墳墓裡去,而盡量不對外公開。
因為現在這個村子已經變好了,完全沒有這些問題存在,特别是年輕人都不知道這個村子以前發生的事情,也因此,睦雄事件才會被年輕人以訛傳訛……
“我認為這樣也沒有什麼不好,将睦雄一人視為稀世惡魔,就能挽救這個村子的名譽的話,是最好的。
我想,睦雄應該也不會反對吧!但這次犬坊的事件,确實是這個村子以往恥辱的延續,而且似乎還牽扯得很深。
為了不要讓過去的事情曝光,而不對你說明整個事件,我想這也是情非得已的。
”
上山又再度陷入沉默。
“犬坊育子的身體上那塊疤是什麼?”我有點沉不住氣,直接切入我最想知道的部分。
“那應該是被用刑的吧!”
“被用刑?”
“對,我是這樣認為,因為關于這樣的傳說,我也聽了好幾遍。
”
“被打……是誰、為了什麼,要對她用刑呢?”
“那個家裡應該有一間做琴的工廠吧!琴的表面聽說是用燒得通紅的烙鐵去烘烤的,所以應該是用烙鐵對她用刑吧!在她年輕的時候。
”
“那是為什麼?”
“因為……你也看到了,不是嗎?這要怎麼說呢,就是……就是因為太喜歡和男人亂搞吧!”
“啊?育子女士嗎?”
“她的家人,可能是父母和丈夫,一再規勸,但她就是沒辦法改掉這個壞習慣吧,所以聽說就被用刑了,這樣的傳聞我聽過好幾次。
連我這種不和别人說三道四的人都聽過這個傳聞,在村子裡一定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了吧。
”
我啞口無言,不敢作聲,沒想到看起來這麼正經的人居然?
“她在村子裡是有名的,曾經有一陣子傳說,村子裡沒和她發生過關系的男人反而是稀有動物。
我不知道到底是真是假,雖然傳說有點誇大,但或許也不是全然不可信吧!”
我因為太過震驚而無法回應。
“還有人說她是神經病,聽說不管怎麼對她用刑,或是将她關起來,她的惡習一點也沒改善。
所以就有人說她是花癡之類的,但是我不這麼認為,其實這樣的事不隻發生在她一人身上,她的這種行為可以說是遺傳。
這個村子在戰前,大家都是這樣。
說得極端點,村子裡有一部分的人就是這樣淫亂的雜交,男人夜裡跑去和别人的老婆私通,女人也在等着别的男人來。
真是愚蠢的風氣。
”
“真的嗎?”我很驚訝。
“那麼,假設在路上碰到自己喜歡的女人時,會立刻将那個女人帶回家嗎?”
“這是亂說的,沒有這麼單純。
這個村子裡的淫風,說來很諷刺,就是因為表面上的嚴格禁止而産生的,年輕男女不可以并肩走在路上;除了傳達必要的事情外,一律不得說話,也不可以一起看電影,談戀愛當然也是禁止的,連戀愛結婚也不被允許,就是這樣一個極端講求道德的地方,反而會形成另一個道德淪喪的産物。
”
我半天說不出話來,大家所說的“因果”,還有上山之前難以啟齒的原因,我慢慢看出端倪了,但我還是暫時無法相信。
“但是,整個村子應該都知道吧?”
上山露出苦笑,“應該算是默許吧……”
“但是,自己的老婆半夜和别的男人私通,做丈夫的也不能抱怨嗎?”
我一說完,上山立刻回答:“不,沒有這回事。
”
“因為我們無緣看到這個愚蠢的風俗,所以可能無法理解。
從事這些行為的人,彼此之間應該是有某種默契吧,可以說是一群志同道合的人,所以聽說在家裡做也是被允許的。
這需要高度的政治判斷吧!這種事日本人是最擅長的,和說話傲慢無理時的判斷是一樣的,有時候和對方是角力的關系,有時候又要敏感判斷和對方親密的程度後才有所行動。
”
“那為什麼,現在這種風氣又開始了呢……”
“在山裡的聚落,人與人之間的往來是很封閉的,而且這塊土地上又沒有娛樂,所以在這裡,隻要男人們聚在一起喝酒,就可能會形成這種氣氛……這是我的想像啦。
”
“真令人難以相信,那也有可能會懷孕,不是嗎?”
“唔……”
“自己的老婆也可能會懷别人的孩子呢……”
“這種事情也不能說沒有。
所以,在這塊土地上,從以前開始就流傳着‘殺死小孩的拍球兒歌’。
”
“殺死小孩的拍球兒歌?……”
“對,歌詞的内容主要是在講堕胎,所以也叫做‘堕胎歌’,聽說以前在日本的每個地方,都有這樣的歌曲。
但這裡在昭和時期之前,都一直保存得很完整,對民俗學而言,是非常罕見和珍貴的,身為本地人的我,卻不覺得高興……”
“以前的人,常會殺死自己的小孩嗎?”
“好像是這樣,以前村子裡沒有婦産科醫生,隻有産婆。
昭和時期以後,殺死自己小孩的風氣就很盛,但是聽說其實這種事從以前就很常見,而且周遭的人都心知肚明。
所以,碰到殺死自己孩子回來的人,如果問她:‘你的孩子呢?’她們通常會回答:‘去撿蚬仔了。
’聽說是這樣的。
所以應該是真的吧!”
“據我了解,鄉下地方殺死自己小孩的習俗,是為了減少家裡吃飯的人數……”
“當然這也是原因之一,我不認為隻有這樣。
因為和别的男人私通,所以當自己知道這個孩子可能是别人的,便将這個孩子殺死,這應該才是令人感到意外的真相吧!”
我又啞口無言了。
因為,這是站在我從未思考過的角度,去解釋殺死自己小孩這件事,我一直視為理所當然的知識已經被瓦解。
“但是,女性覺得如何呢?沒有比這個更令人困擾的……”
“應該有和育子女士相同的例子吧!”上山笑了。
“這麼說育子女士不算特别羅……”
“不,也不是這麼說。
應該是老夫老妻之間,為了尋求刺激吧!當然也有女的挑選男的,其實我國從江戶時期以後,這種事情就蔚為風潮,很稀松平常。
”
“啊?是這樣嗎?”
“江戶的黃表紙⑥裡面,就常出現換妻。
還有,浮世繪你知道嗎?大部分都是春宮畫,就是現在的色情書刊,所謂的浮世繪,最主要的部分就是這個。
我國的庶民文化、精神風土,自古以來好像就有這種猥亵的一面,從我國的史書就可以看出來。
”
譯注⑥:江戶後期,繼黑本、青本之後,于安永(一七七二—一七八一)年間到文化年間(一八〇四—一八一八)的初期,在江戶流行的黃色封面繪本的統稱。
我低下頭繼續思索着,“在此之前,我一直以為日本這僩國家是個道德規範非常嚴格的國家。
”
“沒錯,是非常嚴格,但是就我所見,其實是相同的問題,不是嗎?”
“相同的問題?”
“對,嚴格與不嚴格隻是互為表裡,因為規範太過嚴格,所以背地裡就會爆發出與禁止相同的力量,來破壞規則。
睦雄事件也是一樣的道理,也是因為這股力量不受控制所緻。
發生那個事件的真正理由,因為已經被視為禁忌,所以沒有人願意說,村子裡的人都将所有的錯歸咎于睦雄一人,然後閉口不談,因此這個事件到現在仍然被世人誤解。
這個誤解愈滾愈大,慢慢變成了有如小說故事的情節,現在已經發展成與事實完全脫節了。
”
“唔……”我低聲應着。
“所以,這隻是我的想像,如果不對的話,我很抱歉。
但是,聽了石岡先生所說的話後,我覺得這次的龍卧亭事件,好像是以這個誤解為樣本産生的。
”
“誤解?”
“對,就是世人對睦雄事件的誤解。
他們說睦雄是瘋子,所以有關這個瘋子的一切,也就是這個罪孽深重的殺人魔的血,就必須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大家都自以為正義,我覺得是這樣。
”
“唔……”
因為上山的話告一段落,所以我也不再說話,又開始思考了一陣子。
就像是泥水一樣,我混亂的思緒慢慢沉澱下來了,我漸漸看到一個事實,那就是阿通和小雪。
當我發現這個事實之後,我感到一股不可思議的氣氛,彷佛是整顆心一下子變得很清澈。
對我來說,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的經驗,我的手好像觸摸到了事件的核心一般,感覺涼涼的,但不可思議的是,我沒有興奮的心情。
阿通剛才對我說,她的生母,可能就是她的祖母世羅喜美惠和都井睦雄私通後所生下的小孩。
這樣一來,阿通還有她的女兒小雪,身體内部流着都井睦雄這個殺人魔的血,至少世人這樣看待她們母女兩個,一點也不奇怪。
所以,會不會有人想要消滅她們呢?
如果是這樣的話,解開整起事件最重要的關鍵,終于被我所掌握了,不是嗎?
我在當時是這麼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