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跨在葦川上的土橋後,再跑上窄窄的坡道。
睦雄殺人殺到這個階段,在沒有汽車也沒有電視的那個安靜年代,槍聲早已傳遍了整個村子,如果動作再不快一點,他鎖定的目标可能就會逃跑了。
事實上,這個時候,今村的戶長修二(三十七歲)已經聽見村子裡槍聲隆隆,心中有着不好的預感,所以就起床了。
如果他像世羅喜美惠那樣,立刻猜出引起騷動的是都井睦雄,也察覺到自己就是目标的話,早就逃之夭夭了吧!但是他沒有發現事态的嚴重,更沒想到自己就是目标,事實上,他和睦雄是沒有任何瓜葛的。
但是,睦雄為什麼要闖入今村家呢?因為今村修二,是睦雄最痛恨的世羅喜美惠的哥哥。
當睦雄得知喜美惠逃往京都一帶後,恨得直跺腳,他想,若小殺死喜美惠的哥哥,實在難消心頭隻恨。
今村家除了戶長修二之外,還有他的老婆阿滿(三十四歲)、修二的父親安市(七十四歲)、母親阿敏(七十二歲),以及修二和阿滿所生的小孩:阿弘(十五歲)、昭治(十二歲)、阿忠(九歲)、阿明(五歲)共有八人。
其中隻有十五歲的阿弘,很幸運的因為參加學校畢業旅行去伊勢神宮而不在家。
關于喜美惠,這裡要再說明一下。
她的哥哥修二是安市和阿敏的兒子,但喜美惠并不是阿敏親生的,她的父親也不是安市,戶籍上是登記為阿敏的私生子。
或許也是因為這個特殊的身世背景,造就出了喜美惠獨特的個性。
修二發現外面很吵,便起身打開木闆窗往外看,這個時候,他看見了頭上發出三束光的怪物,以很快的速度沖上坡道,嘴裡嚷嚷着:“我要殺死你!我要殺死你!”他吓得腿都軟了,趕緊回頭對屋内大叫:“快逃!快逃!”他引導着家人繞到屋子後面,用顫抖的雙手将木闆窗打開。
窗戶打開的同時,修二跳到了屋外,在月光的照耀下,在後院拚命地跑,睦雄的身影出現在另一頭,開始用白朗甯獵槍連續掃射。
修二拚了命的跳進附近的竹林裡,匍匐在地上隐身于竹林間,腳雖然受了傷,卻沒被子彈打中。
睦雄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處理,所以不想在這裡花太多時間,便不管修二了,直接闖進屋裡。
那些女人在屋子裡一邊尖叫,一邊四處亂竄,反而讓睦雄知道她們躲在哪裡。
在六疊大的房間内,修二的老婆阿滿抱着麼子阿明縮成一團,因為很黑的關系,睦雄好像沒看見小孩,他對着兩人開槍,一槍射穿阿滿的心髒附近,阿明則是右胸、右腹、右手臂中了三槍當場死亡,小孩的肝髒和腸子都外露了。
殺死了修二老婆的睦雄先沖到了屋外,在屋檐下繞來繞去,從大門再次侵入,發現了喜美惠的母親阿敏後就開槍,接着看到父親安市的身影也開槍,将他的雙手擊穿,但安市并沒有倒下,拚命想要往屋外逃,睦雄就用獵槍掃射,使他全身中了六發達姆彈後身亡,安市的肺髒也露了出來。
睦雄看到昭治和阿忠兩個小孩,但他沒有對他們開槍,反而讓他們逃走。
睦雄的這個舉動,表現的是他自以為是的正義感,他認為,生下喜美惠的母親、養育她的父親還有兄長,應負連帶責任。
村裡辦公室的兵役科兼戶籍科的西川升,就住在今村家的附近,當時他也因為屋外很吵而醒了過來,他打開木闆窗往外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結果什麼也沒看見,從今村家這個方向隻能聽得見尖叫聲。
西川被譽為智者,他很快就猜出引起騷動的人是睦雄,他也有心理準備下一個目标就是自己,他交代妻子将門窗緊緊鎖上,全家人躲到地下室去。
過了不久,便聽到像是以槍托用力敲着自家圍牆的聲音,他知道睦雄正往自己家這裡走來,但睦雄的殺人計劃中并沒有西川家。
他穿過西川家後,就一直線往犬坊吉藏家前進。
等聲音消失,西川的老婆打開木闆窗,走到圍牆下面一看,看見地面上到處是一點一點的血迹,感到非常害怕。
睦雄的白朗甯獵槍上,可能已經沾滿了血吧!
結束今村家殺戮後,睦雄走下坡道暫時返回河邊,從那裡選了另一條路,是通往犬坊家的陡坡,他完全不見疲态,像黑疾風一樣快速奔跑。
犬坊吉藏的家就位在這個小小的高地上,可以俯瞰整個村子。
要來這裡,隻有走這條長約五十公尺、布滿碎石和雜草的陡坡。
抱着約十公斤的獵槍,已經殺死了将近三十人的睦雄,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一口氣跑了上去。
能讓睦雄燃起殺人的鬥志,就某些意義而言,是因為犬坊吉藏。
這個男人以身為貝繁村的首富而自豪,還是村子裡最好色的人,他已經六十幾歲了,他運用他的财力,和世羅喜美惠、及川豐、犬坊登美一直維持着偷情的關系,而且這是村子裡公開的秘密。
但是因為他并沒有觸法,所以村子裡沒有人對他有意見。
睦雄心想,除了自己以外,沒有人能殺死他,睦雄将自己這種不近情理的行兇,定位成改革社會的行為。
犬坊家除了戶長吉藏以外,還有他的老婆阿芳(五十六歲)、長男秀市(二十八歲)共三人。
秀市擔任村子裡的警防團部長,是村子裡青少年的指導者。
這兩、三年,睦雄完全沒參加過青年團的集會、為出征軍人送行、參拜神社等活動,犬坊秀市站在警防團部長的立場,對睦雄頗有微詞。
這個時候,吉藏一家人已經都醒了,因為停電,阿芳點亮了蠟燭将木闆窗打開,往外面窺看。
這時,她看見了以非常快的速度沖上來的兩道光,睦雄胸前的國際牌電燈已經沒電了,當他跑到一半時,就隻剩下頭上的兩盞燈。
“兩隻眼睛的怪物來了。
”阿芳回過頭這樣說。
“吉藏在家嗎?”睦雄這樣大叫,同時,他的白朗甯獵槍轟然噴出火花。
阿芳發出尖叫,一發子彈擦過阿芳的右手,但阿芳忍住痛,拚命想關上木闆窗,吉藏也跑過來幫忙,努力阻止睦雄的侵入。
就在窗子關好的同時,跑過來的睦雄開始用槍托用力敲打木闆窗,整個房子幾乎都在震動。
犬坊夫妻死命的壓住木闆窗,不耐煩的睦雄對着木闆窗亂開了五槍,其中一發子彈又再射穿了阿芳的右手臂,阿芳慘叫一聲,當場昏倒。
見狀的吉藏,便丢下木闆窗和老婆,像脫兔一樣逃到二樓去,将二樓的玻璃窗打開,不顧形象的大叫:“救命啊!救命啊!殺人羅!誰來救我!”
西川升清楚的聽見了像是野獸咆哮般的叫聲,村子裡還有很多人也聽見了這叫聲,雖然無法聽清楚内容。
吉藏繼續大聲叫着,所以睦雄暫時離開這間屋子,往二樓的窗戶開了兩槍。
随着槍聲大作,吉藏便停止了叫聲,西川還以為吉藏被打中了,睦雄也這樣認為。
其實,是吉藏随着槍聲趴下,并不再發出叫聲的策略成功了。
而睦雄對吉藏的兒子秀市很防備,他認為擔任警防團部長的人應該會做好一定的防衛,所以睦雄就放棄侵入屋内,朝向最後的目标而去,離開了犬坊家。
但睦雄的判斷錯誤,吉藏完全沒有受傷,兒子秀市也沒有槍。
繼世羅喜美惠、守村菊子之後,睦雄沒有成功的解決掉犬坊吉藏這個大目标,反而是犬坊吉藏的老婆阿芳因為失血過多,過了十二小時後就死亡了。
睦雄爬上了犬坊家後面的小山坡,從山頂上又對着吉藏家發射了一發子彈,然後就下山,直奔及川夫婦家。
及川家在貝繁村外,在睦雄行兇的這些家中,隻有這一家距離最遠,從犬坊家過去也有兩公裡左右的路程。
所以,及川夫婦根本不知道貝繁村裡發生了什麼事,睡得非常熟。
睦雄很快就走完了這兩公裡,他是走一條人煙罕至的路,在深夜的山中,四周一片漆黑,睡雄毫不猶豫的跑過最短的距離,沖到了及川家門前。
後來調查這個事件的人,對于這一點都啧啧稱奇,佩服不已。
由此可見,睦雄在事前是多麼的缜密計劃、做好調查。
及川辰男當時應該是有防備睦雄來偷他的老婆,但是他們家依然沒有上鎖。
或許是為了讓吉藏方便來偷情,所以将門栓卸下,因此睦雄可以很輕易的闖入屋子裡。
及川夫婦睡在最裡面六疊大的房間,當他闖入時,也小心不發出聲音,但是,對有人來偷他老婆特别敏感的辰男立刻跳了起來,他拿起放在身旁的空氣槍,走到外面的房間。
這把空氣槍是辰男為了不讓睦雄來找他老婆,最近在津山的槍炮店購買的。
睦雄最害怕這樣,發現原來有槍的不是隻有他一個。
事件發生之後,有人說,犬坊吉藏沒有被殺死,讓睦雄覺得很不可思議,但這是村人把睦雄當作惡鬼後想像出來的,睦雄本身對于這一點其實是非常害怕的。
來到及川家時,睦雄的謹慎就發揮了功用。
或許在辰男的認知裡,即使睦雄有槍,也可能隻是拿出來吓唬人而已,他太大意了。
也或許是沒有感受到及川的殺氣,睦雄根本沒給他時間讓他拿好空氣槍,及川的左胸就中了三槍、上腹部中了一發的達姆彈,頭朝下倒了下來。
被震天的槍聲和叫聲吓到的阿豐,趕緊跑到走廊上,很焦急的要打開後面的木闆窗。
但睦雄立刻追了過來,她的左背部中了兩槍、右腰部中了一發達姆彈,當場倒下。
及川家恢複平靜時,大概是淩晨三點左右。
如此一來,殺人計劃就大功告成了。
雖然有些人沒有殺成,但整個計劃還算是成功,睦雄一個人幹淨俐落的解決了三十條人命。
在警察局和消防隊展開大規模搜山之前,睦雄就隻剩下快速的自我了斷了。
睦雄動作之所以要快,就是為了能順利殺死及川夫婦,不要有人來攪局。
睦雄離開及川家後,就往北邊的山坡跑。
不久之後,他來到了距離及川家約四百公尺的樽元市松家的庭院前。
在樽元家的睦雄已經沒有怨恨,又回複到以前那個溫和的樣子,看起來一點也不粗暴。
六十六歲的樽元市松和他的孫子純夫詳細描述了當時睦雄的樣子,綜觀他們兩人所說的話,歸納出以下的結論:
五月二十一日淩晨三點左右,樽元市松睡在六疊大的房間,他聽見屋外有人叫着:“有人在嗎?”他以為是有他的電報,便回答:“來了。
”不久,一個二十二、三歲的年輕人手裡拿着槍,腰間插着刀冒冒失失的闖了進來,他還以為是強盜,便跳了起來。
那個男的以沉穩的聲調說:“大爺,請不要害怕。
”然後又說:“我有點趕時間,請給我紙和鉛筆,警察馬上就要來抓我了。
”
于是市松趕緊去找紙和鉛筆,但可能是因為太害怕,所以一直找不到。
沒想到那個男就對睡在旁邊的孫子,說出了令人驚訝的話:“喂!小黑炭,你住在這裡啊?”
但孫子害怕得不敢開口。
“是我啦。
”男人取下一支頭上的手電筒,照了照自己的臉。
“啊!”孫子發出了叫聲。
被叫做小黑炭的孫子,就是在睦雄家聽他說故事的其中一個小朋友,他是樽元純夫。
睦雄很喜歡小孩,将純夫這些小孩子聚集起來,跟他們說自己寫的故事,還給他們牛奶糖。
于是,純夫的恐懼便消失了。
“大爺,這樣會來不及,你能不能把小黑炭的鉛筆和筆記本借給我?”睦雄一邊将手電筒插回去,一邊說着。
于是小孩子站起來,找着書桌那裡的書包,拿出一本寫過的筆記本和鉛筆遞了過去。
男人撕下其中一部分,對惶惶不安的市松以輕松的口吻說着:“我不會殺沒有罪的人,請不要擔心。
”
市松說:“我已經這麼老了,你要殺我也沒關系。
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我來到老爺爺這裡,是想要請你幫我的,我如果死在這裡,會給你們家添麻煩,所以動作必須快一點。
”
那男人沒有回答市松的問題,慌慌張張的站起來,對着純夫這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