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紅着眼睛大歎時運不遇的男子,應該還不至于成為荊州的禍根。
”
二
“髀肉之歎”立即在襄陽傳開來,而且也傳至隆中諸葛孔明耳中。
傳這件事的人,是同樣住在隆中的徐庶。
“我看大耳公危險了。
”徐庶說。
劉備身體上有兩個明顯的特征:一是耳朵極大;另一是雙手特别長,他站着雙手垂放時,手腕部分居然超過膝蓋。
“大耳公”遂成為他的綽号。
“荊州主公終究會殺大耳公吧?”孔明與其說是問話,倒不如說是喃喃自語。
“最近大耳公非到襄陽來不可,到時就等着看好戲啰。
”徐庶說。
“髀肉之歎”的舞台,是在新野劉備陣營中。
身為荊州牧的劉表,巡視州内是職責所在,他走訪新野絕沒什麼不自然。
不過,劉備一旦蒙受州牧巡訪,縱使身為客将,在禮貌上也應該回禮拜訪。
回禮拜訪當然不能帶一大隊人馬,如果想殺劉備,這是一個好機會。
“不會殺他吧?”孔明說完,又改口說道:“不能殺他吧?”
徐庶直盯孔明的臉,然後大聲笑起來。
“士元也這麼說。
而且和你剛剛說了卻又改口說的情況一模一樣。
”
士元是指孔明姐夫龐山民的堂弟龐統。
“是嗎?”
“畢竟都受了德公先生的熏陶,不但想法,連說法都極相似。
真有趣!”
徐庶說着又笑起來。
德公是龐山民的父親,隐居于岘山,乃孔明景仰為師的人物。
龐統則是德公的侄兒,當然也深受其影響。
“真的一模一樣嗎?”孔明問。
“是啊!隻是,士元在最後又加了一句話。
”
“嗯。
我也想加一句話。
”
“說說看。
”
“但也有可能殺他。
”
“就是這句!”徐庶擊掌說道,“你們真是像得可怕!吓我一跳。
那,到底理由何在?”
“荊州牧缺乏決斷力,内心時常動搖。
也許動搖到最後,傾向于殺掉劉備。
”
“士元也這麼說。
大耳公現在可能還可平安無事,但就怕萬一,也許命就不保。
如果他本人不提高警覺的話……”
“劉備閣下身邊有沒有做此進言的人?”
“關羽、張飛、趙雲等人,盡是戰場豪傑,沒有人會提醒他注意。
我應該去提醒他。
”徐庶說道,用舌頭舔着上唇。
“你又要去新野?”
“是啊。
”
徐庶前往新野劉備陣營,他似乎對曾當馬商保镖的左将軍劉備有好感。
而劉備也覺得這位年輕書生是自己幕僚中找不到的那類型人物,也樂于和徐庶交談。
“左将軍,您不覺得您的幕僚陣容太褊狹了嗎?”
“太褊狹?”
“盡是一些相同的人。
”
“沒有啊。
關羽和張飛不正是相反的人嗎?”
“也許吧?”
“例如,關羽即使面對曹公這種天下大霸主,也是不卑不亢,但他對底下的兵卒卻很寬大。
而張飛呢,他對上司很恭順,對部屬卻很嚴厲,可以說是過分嚴厲。
這不就是正好相反嗎?”
“不,不能說是正好相反,反倒是相似的地方比較多。
”
“什麼地方相似?”
“勇猛。
兩個人都是無可比拟的猛将。
”
“這當然啰。
武将都是勇猛的。
”
“怯懦的武将也是必要的。
”
“那就不算武将了。
我的陣營應該沒有一個怯懦的武将。
”
“怯懦才會多方考慮。
例如盤算敵軍可能兵分二路,那麼哪一路的人馬比較多呢?這條路比較寬,當然可以走比較多的人馬。
可是,敵軍會不會算準我們會這麼想,而讓較多的人馬走另一條路?……這種能多方考慮的人是必要的。
”
“嗯,那就是謀将嘛。
”
“是的。
左将軍的陣營缺乏謀将。
”
“這麼說倒也是……”
左将軍劉備和白面書生徐庶之間,這種一來一往的問答,孔明也聽徐庶本人說起,但他并不知道劉備到底怎麼想。
“這麼說倒也是……”這樣的回答并非全面的肯定。
徐庶這就想去警告劉備,小心生命有危險。
“說不定,”孔明想到什麼似的說道,“劉備陣營中知道危險的人,唯獨劉備閣下一人。
”
“哦?”徐庶一副吃驚的表情盯着孔明看。
“我知道為什麼新野沒謀将了。
”
“為什麼?”
“因為左将軍自己就是謀将。
”
“原來……說不定正是如此。
”
“頭頭又是謀将,這不會有問題嗎?”
“我也這麼想。
左将軍心想智謀的事可以自己來,所以對延攬智謀之士就不怎麼積極。
”
“元直,你是不是想跟随左将軍?”
“一個人還是有點膽怯。
”徐庶回答。
“這也難怪。
”
“你還不清楚左将軍這個人。
想以智謀出仕左将軍,智謀就得超過左将軍才行。
我一個人還不夠,孔明,我要是和你合作的話,智謀一定可以超過左将軍……你認為如何?”徐庶膝蓋靠了過來。
“左将軍都有髀肉之歎,現在我們也幫不了他。
而且,我想好好觀察劉備閣下。
”孔明回答。
三
劉備在荊州歎了數年的髀肉,身為智謀之士,當然不甘如此懵懵懂懂地和平度日,他一直在思索天下之事。
他之所以告訴劉表“沒有建立像樣的功業”,是因為他覺得隐藏自己的心意反倒危險。
“功業指的是什麼呢?”
劉表大概會如此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