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隻有左右的人在時,曹操不再掩飾情緒,他已經急躁起來了。
“沒想到裝卸石頭這麼費工夫。
”
夏侯惇說。
對他的答複,曹操不加理會。
長江自江陵流往洞庭湖,幾乎是直線南流,至嶽陽改走東北向,流至赤壁,中間一段大彎曲。
曹操看着地圖,命令道:“軍隊走華容道。
”
江陵和赤壁的緯度大略相同,中間有華容道連接,路程需時三天。
如果乘船走長江,雖然順流仍需五天。
曹操心想:這樣可以讓軍隊休息兩天。
諸葛孔明透過間諜得知此事。
“北方的人不知道在船上也能休息。
”孔明笑道。
曹操軍的兵糧采取就地籌措的原則,因此江陵的船幾乎都是空着出航,但出了江陵之後才發現船速極為緩慢。
原先還懷疑是不是荊州的船夫故意怠慢,盤問之下,船夫回答是:“船太輕,船速當然慢。
因為要載軍隊才禀報說五天可到。
但是空船就不同了,像這種情況還要再三天才能到。
”
要使船變重,必須在油口靠岸裝載石頭。
曹操軍完全不谙水戰。
“為什麼不早說呢!”
曹操軍的将官斥責船夫。
但操船的人全部是投降的荊州人,他們隻依照命令行事,即使覺得命令不對勁,也不會向上層反映,他們可不願多管閑事。
載了石頭的船,不先卸下石頭,就無法載兵。
因此,進度比預期的落後。
孫權的船隊已經透過斥堠,得知曹操軍逼近的消息。
“已經有三分之二的船隻可以載兵了,要不要命令船隊張帆出擊?”曹丕建議。
“不,從坡上滾下來的石頭要愈大愈好。
”曹操搖頭道。
五
被勸誘當内應的黃蓋,立刻将此事報告周瑜。
周瑜随即與贊軍校尉魯肅商談,此事當如何處理,必須仰賴參謀的判斷。
“這是好機會。
”
魯肅如此判斷。
他希望借佯降掌握勝利的契機。
周瑜也贊成,但附加一句:“對象是曹操,想必對佯降有所警戒,這老賊用普通辦法可對付不了。
”
魯肅和周瑜分手後,走馬至劉備營舍,去會見孔明。
“來談佯降作戰的事嗎?”
孔明看着魯肅的臉,突然這麼問。
魯肅聽了,刹那間臉都發白了。
因為黃蓋說曹操勸誘他的事,他極度保密,沒讓任何幕僚知道。
為什麼孔明會知道呢?而孔明知道則意味着别人也可能知道。
“放心吧。
”孔明微笑道,“在下是從曹操身邊得知的。
我方陣營應該沒有别人知道。
”
“吓壞我了!……”魯肅擦拭額頭的汗。
孔明的情報探索觸角伸至曹操身邊,是依賴徐季浮屠集團這條線。
他們當中也有人負責處理屍體。
曹操方面因疫病而斃命的将兵人數,孔明或許比曹操知道得更正确。
在堆積如山的屍體旁邊,曹操軍的将領有如此的對話:
“怎麼辦?說不定明天就輪到我們了。
戰争到底什麼時才會結束?”
“再忍耐一下,丞相有必勝妙計。
”
“這就好……”
“有件事不要張揚出去,丞相打了一根尖銳的樁子到東吳陣營内裡……隻要一拉……嘿!嘿……對方的陣營就整個翻倒了,戰争也就結束啦!……”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不要告訴别人!……那根樁就是敵方一名大将,被我們誘降了。
……不行、不行,這個将軍的名字不能說……隻能告訴你是零陵出身的人。
……不行、不行,不能再透露什麼了。
……嘿!嘿!嘿……”
對他們來說,被叫來埋葬屍體的人,不能算是人,和附近的草木沒什麼兩樣。
然而,這些人當中,有懷着人類最纖細感情的信徒在。
他們有信仰的指導者,透過這批人,情報傳至孔明耳中。
孔明的人格受到他們的信賴,他們認為孔明為改善俗世而在努力。
魯肅太過震驚,根本無心詢問孔明此情報的出處。
和孔明一起從荊州前來柴桑的期間,他對孔明甚為傾心,因此今天才會找他商談。
“要是被察覺佯降,公覆性命就不保了。
”魯肅說。
“曹公當然會懷疑是否佯降,但是,烏林的陣營應該誰都希望他是真正的内應。
”
“那我們該怎麼辦?”
“時間緊迫,傳話到敵方那方,說公覆閣下在東吳陣營遭到孤立,而且蒙受屈辱。
”
“那是制造謠言?”
“必須比謠言還要逼真。
”
“孔明先生有腹案?”
“在下盡力而為。
”
孔明說着,緩緩點頭。
魯肅并沒有再進一步追問。
“在下衷心希望兩方的結盟能一直持續下去,我們的關系也能如此不變。
”
魯肅邊說邊站起身子。
剛好突然下起雨來,慢慢地越下越大。
“天氣真巧。
”
“這種雨?”
魯肅問,但隻見孔明輕輕點頭,就不再說話。
魯肅回到行轅,看到周瑜和程普隔着桌子對坐。
除了重臣會議上,不曾看過他們兩人同席過。
二人不和是衆所皆知的事。
“有什麼好驚訝的?我們兩人交談真的那麼稀罕嗎?”
程普說話時似乎盡量不願動他那厚嘴唇,隻看到嘴唇上頭的白色胡須微微地動着。
“不……”
魯肅一屁股坐在擺放弓箭的箱子上。
他露出吃驚的神色,毋甯是因為看到周瑜難看的臉色。
“公瑾,沒睡嗎?昨晚?”魯肅問。
“不隻公瑾,我也沒睡。
……咱們的命運就要在這兒決定了……我們決定讓公覆殉國。
”程普說。
“還是要這麼做?”
“這麼做”是指假裝投降、誘敵上當一事。
黃蓋當然要有死的準備。
“給曹操的降狀,我已經替公覆草拟好了。
……他雖然也寫一手好文章,不過大概無法這麼寫吧。
……以江東六郡和山越的三萬兵卒,去抵擋曹公的中原百萬大軍,無異于瘋狂,在下不願為此瘋狂的行徑殉死。
這是無謂之死。
……”
周瑜背誦自己捉刀的“乞降書”。
“這是大作,贊軍校尉不妨一讀,但切毋外傳。
事況緊急,已經教密使送去,現在可能送到曹操手上了。
”
程普晃了一下肩頭。
“子敬啊!”周瑜叫魯肅的字,“咱們三人可是搭在同一條船上,浮沉都在一塊兒。
……現在搞什麼不和,不有點奇怪嗎?”
“是啊……”魯肅說。
“剛剛公覆的侄兒來過。
我告訴他乞降書寫着要帶領數十艘艨沖和鬥艦去投降,為和其他船隻有所區别,船上蓋着紅色幕布。
正當要叫人去搜集枝柴的,沒想到這陣雨……天不助我也!”
程普仰望天窗。
本來打算搜集幹草的枯柴,淋上魚膏,用紅色幕布遮蓋起來,等到快接近敵方時再點火燃燒,沖往敵方船隊。
但是,沒想到最重要的燃料卻教這場雨給淋濕了。
“隻有延期了……還有機會的。
”魯肅說。
“乞降書上頭寫說明天要行動。
”
周瑜說着,歎起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