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那樁謀殺,所以我也知情。
他想起好多件各式各樣的死亡,所以我也就想起它們。
他端詳着雕像蹄形的腳,那個天使,魔鬼,惡魔。
我意識到雕像的翅膀碰到了天花闆。
我可以感覺到假如讓自己失控,顫栗會再度傳來。
但再一次地我回到了堅實的地面。
并沒有任何從其它空間來的東西。
現在他脫下外套,隻穿襯衫站着。
那就夠多了。
我可以看見他脖子上的血肉,當然,因為他敞開着領口。
我可以看見他耳下那塊特别美麗的地方,那塊人類頸背間的特殊地帶和他耳翼的輪廓,它們是這麼的具有男性美。
見鬼,脖子的特殊含義不是我發明的。
每個人都曉得那代表甚麼意思。
他可以激起我愉悅的感受,但那是在心靈方面,真的。
去他的亞洲人美貌以及一切,還有那令他光芒四射的虛華外表。
是因為心靈,這個心靈牢牢地鎖定住這尊雕像,而有那麼仁慈的一瞬間,它抛開了所有關于多拉的思緒。
他伸手挾起另一盞發燙的小鹵素燈,将燈光照向惡魔的翅膀,那對我看得最清楚的翅膀,我也看見了那一份他正在思索的完美性,巴洛克式樣最偏愛的細節;不,他沒收集過這類物品。
他喜歡扭曲怪誕的風格,而這尊雕像隻是正好很怪誕。
天哪,它真是恐怖。
它的頭發粗野蓬亂,面帶一副也許是威廉.貝克所描繪出來的怒容,圓睜的巨大雙眼彷佛憎惡似地瞪着他。
「貝克,沒錯!」他突然說,轉過身。
「貝克。
這尊該死的雕像看起來就像貝克的畫。
」
我意識到他正凝視着我。
我不小心投射出自己的思想,而且還帶着明顯的企圖。
當意識銜接而上時我感到一陣顫栗。
他看到我了。
他可能看到了我的眼鏡,反光,或者我的頭發。
我非常緩慢地踏步向前,雙手放在身側,我不希望他那麼老套地去掏槍。
不過他沒有掏槍。
他隻是看着我,或許是被過度接近的明亮光線弄花了雙眼。
鹵素燈将天使翅膀的陰影投射在天花闆上。
我向前靠得更近。
他完全沒開口。
他在害怕。
或者我不如說,他在警戒。
也許程度比警戒更多一些。
他覺得這可能是最後一次和人交手。
有個人完全逮住了他!要掏槍已經太遲,諸如此類的。
他不是真的對我感到恐懼。
天殺的他搞不好不曉得我不是人類。
我迅速來到他面前,用雙手捧住他的臉。
他開始流汗、發抖,這很正常。
但接着他伸手扯下我的眼鏡,讓它落到地上。
「噢,這最後一刻實在太令人高興了,」我低語,「如此地接近你!」
他說不出話來。
沒有任何人類在被我攫住時能發出除了祈禱外的任何聲音,而他沒有祈禱。
他直直看入我的眼睛,十分緩慢地打量着我,不敢移動,他的臉仍然牢牢被我捧在冰冷的手中。
冰冷的手,他知道。
不是人類。
這真是奇怪的反應!當然,過去我不是沒被認出來過,但伴随而來的永遠是禱告、瘋狂、某種垂死前的絕望掙紮。
每塊大陸的人類都一樣。
即使是相信「諾斯非拉圖」(惡注10)的古老歐洲,在我還沒把牙齒戳進去前他們往往就已經開始尖叫禱告了。
但這是甚麼?他瞪着我看。
多麼荒唐愚蠢的勇氣!
「準備以你活着的相同方式來迎接死亡?」我低語。
一道思緒如電流般竄過他。
多拉。
他開始劇烈顫抖,抓住我的雙手,意識到它們的觸感如同石頭,然後他開始痙攣,彷佛試着要讓自己放松,讓自己面無表情。
他對我發出噓聲。
某種神秘難解的憐憫情緒籠罩住我。
别這樣折磨他。
他知道太多,了解太多。
天哪,你監視了他好幾個月,你不必延長這個酷刑。
但話說回來,甚麼時候你才能找到另一個像這樣的獵物來殺!
唔,饑餓壓倒了正義感。
我先讓額頭貼住他頸項,把手移到他腦後,讓他碰到我的頭發,聽他吸氣的聲音,然後我開始啜飲。
我擁有了他。
我擁有了他的情感,他和老上尉在前屋裡,街車由外疾駛而過。
他對老上尉說,「如果你再向我暴露,要我碰它,我就永遠不會再靠近你。
」而老上尉發誓他再也不會那麼做。
老上尉帶他去看電影,到蒙特裡恩酒店吃晚餐,在飛往亞特蘭大的班機上發誓再也不那麼做,「隻要讓我在你身邊,孩子,讓我靠近你,我再也不會那麼做了,我發誓。
」他的母親在門前喝酒,梳自己的頭發。
「我知道你們的遊戲,你跟那個老頭,我知道你們在幹嘛。
他買那些衣服給你穿?你以為我不曉得。
」然後是泰瑞臉孔正中央的彈孔,一個金發女孩側過身倒向地面。
第十五件謀殺,那就是你,泰瑞。
他和多拉在卡車上。
而多拉知道。
多拉隻有六歲,但是她知道,知道他射殺了她的母親,泰瑞。
他們再也沒有提起過半個字。
泰瑞的屍體在一個塑料袋裡。
老天,塑料袋。
然後他說,「媽咪走了。
」多拉甚至沒有問。
她才六歲,她知道。
泰瑞尖叫着,「你以為你可以把女兒從我身邊帶走,你這個狗娘養的,你以為你可以帶走我的孩子,我今晚就要和傑克一起帶她離開!」磅,你挂了,甜心,我對你忍無可忍。
倒在地上的是一個漂亮可愛樣子很普通的女孩,渾圓蒼白粉紅色的指甲,嘴唇看來永遠格外鮮潤,頭發紮成一束。
粉紅色的小東西,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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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注9:nosferatu,“諾斯非拉圖”,羅馬尼亞語的吸血鬼、不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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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多拉開着夜車。
他們再也沒有提起過半個字。
你對我做了甚麼!你殺了我!你在奪取我的血液、而非靈魂,你這個小偷,你這個天殺的你究竟是甚麼東西?
「你在跟我說話?」我擡起頭,血從我唇邊滴下。
老天爺,他在跟我說話!我再次咬下去,這一次我扭斷了他的脖子,但他沒有停止。
沒錯,就是你,你是甚麼?為什麼,這些血是為了什麼?告訴我,該死的你下地獄去吧!該死的你!
我壓碎他手臂的骨骼,扭脫了他肩膀的關節,最後一滴我所能得到的血是在我的舌頭上,我把舌頭伸入他的傷口吸吮,給我,給我,給我吧
但你是甚麼?你叫甚麼名字?上帝在上,你到底是誰?
他死了。
我丢下他倒退一步。
他在跟我說話!在我殺他的時候跟我說話!問我是誰?還極力保持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