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我……”蘇曠呆立良久,搖頭道,“我做不到。
”
袁三奇道:“咦?是誰一口一個顔大哥,要和人家同生共死來着。
怎麼,真的當不起一句實話麼?”
“不一樣!”蘇曠覺得心中有團火在慢慢落下來,落在冷冰冰的刀鋒上,一邊寫着“是”,一邊寫着“非”,他必須做個抉擇“信上說得沒錯,五萬兩銀子事關數萬百姓的身家性命,我不怨他騙我……但是這件事,他不該做,既然做了,就一定要受到懲罰。
泡叔……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麼要幫他,但是你們不能這麼做。
國家律法,任何人,都不能觸動。
”
老泡嘿嘿地樂:“他他他,他是誰啊?”
“顔大哥。
”蘇曠咬着嘴唇,幾乎咬出血來,“他待我很好,其實沒什麼對不住我的地方……可是,可是我真的不明白,一個為了妹子開罪少林的人,一個為了滴水之恩願意傳授自己畢生絕技的人,一個做了十年大俠的人,他怎麼就能幹出這種事來!”
老泡簡直想要為他鼓掌:“說得好,再說多一句,就碰到症結了那小蘇,你說,一個重情重義身負重傷的大俠,他為什麼要去劫那五萬兩漕銀呢?”
“我不知道!”
“你必須知道!”
老泡敲着額頭,急躁起來:“不知道你就得想!想不通你就會少一個朋友,還是你這輩子的第一個朋友蘇曠,你開始不肯交朋友,然後不管三七二十一逮誰喊誰大哥,這叫什麼?輕率。
認識沒幾天,連人家幹什麼的都弄不明白,然後人家說什麼你就信什麼,這叫什麼?輕信。
但那些都不重要,你這麼大年紀,老成持重的看着也嫌讨厭。
你泡叔喜歡教育人,現在我再教你一點兒有用的不管你怎麼交上的朋友,不要輕易否定他,‘看走眼’這種爛話很傷人。
我隻問你,顔中望今天走了,日後有的是機會再找你解釋,你也怨不着他他為什麼還不走?是他走了我們就護不住你,還是他喜歡逞英雄?他若喜歡逞英雄,當時就不會一溜煙兒地從嵩山跑到揚州。
小蘇,你還不明白?他本來就是不想欠你而已。
你貿然沖過去一聲‘大哥’把他的心也喊熱乎了,他怕你失望。
不過說實話,你失不失望我不清楚,但你挺讓他失望的。
你今天說的話,小人!”
老泡的神情很嚴肅,蘇曠也很受傷。
他從未聽過這樣的評價:“我?小人?”
老泡點頭:“一進一退小溪水,一反一複小人心。
你不是,難道我是?”
“可是,我……”蘇曠想要解釋。
“你什麼你?”老泡啪的把信拍到桌子上,“我和鐵敖已經多年不見,但以我所知,如果顔中望真是劫了五萬漕銀,他直接過來抓人,誰敢說半個不字?你真以為就那個半死不活的顔中望還用得着調兵遣将?你當是召集人馬,要一鍋端了我都一泡?等一下……不對。
”
蘇曠的額頭,也有冷汗淋漓。
不錯,他們的思路一直集中在顔中望身上,卻忘了這個信号好端端的,為什麼要調集人馬?
老泡連忙抖開信箋,想要找出些蛛絲馬迹:“小蘇,你師父平日可有什麼密信暗門之類?”
蘇曠搖頭:“有倒是有,但六扇門裡的書體暗字都是相通的,如果師父的确是逼不得已要用暗信傳遞,想必是要換個路子。
”
“鐵先生平日臨的是二王的帖子?”
“是,家師兼習數家,最好二王。
”
“唔……這封短箋裱一裱大約也可以賣錢了。
鐵先生大才,獻之遺墨,比羲之更少,鐵先生居然既得右軍之圓轉善曲,又得子敬之俯仰自得……”老泡若有所思,手指在桌子上輕輕比畫,然後眉頭一皺,“隻是他總不會是來賣弄書法的吧?哪有百字短函裡夾着兩家行書的道理?書法也不對,有字無篇,明明不是一體的氣勢況兄如晤,顔中望劫掠漕銀事君已……這個‘已’字隸筆入行好不突兀,‘此’‘般’二字氣脈全斷,硬生生轉過一種筆法來;‘救’字有橫逸之态,‘命’字偏偏有縱無橫……”
蘇曠早已明白了老泡的話中之意,随着他的推敲思索,蘸着茶水一字字寫在桌上,忽然擡頭:“已搬救兵!”
“已搬救兵……”老泡手心幾乎出汗。
這百餘字短信确實是師從二王法帖,但畢竟不是二王真迹,要一字字地将學羲之與學獻之的分開,着實還需要點功力,“鐵先生不僅學二王得其精髓,還能避人耳目,行雲流水一筆寫出……貪官将至滅口速逃……”鐵敖不僅傳出了消息,也盡可能地說明了調查的情況。
貪官,這兩個樸素的字在俠客們的心目中有着難以描述的煽動力,現在大家的立場已經很清晰。
蘇曠後悔得腸子都青了,他以前不太喜歡詩書字畫一類的東西,覺得不過是文人雅士的消遣玩物,但現在看來,不管什麼,學好了還是有用的。
都一泡不是個小産業,兩個大池子,十幾間客房,加上一座茶園,來來去去都是江湖客,想要做到一網打盡,恐怕要明樁暗哨,調撥數百人。
老泡和袁三對望一眼,袁三站起來:“大哥,我出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