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高枝。
男孩們集體欺負他,打他,用一切小孩子能想到的方式侮辱這個“異類”,這些阿媽阿大都不知道。
城裡的孩子更是瞧不起他,用更刻薄的口吻叫他“秀才”,撕他的書和衣服,恭維那個遠方親戚“真會找下人”……可是,直到有一天先生解經,說到“土敝則草木不長,水煩則魚鼈不大,氣衰則生物不遂,世亂則禮慝而樂淫”時,忽然看着他道:福寶,你給大家講講什麼叫做土敝,什麼叫做水煩,草木為何不長,魚鼈因何不大。
大家一團哄笑,他奪路而逃。
他想對爹媽說咱不讀書了,不讀了行嗎?但看着母親的驕傲和父親的憨笑,他無論如何也開不了口。
以後先生越來越不喜歡自己,那個夫子喜歡的是那些孩子父母的束修,而不是爹媽精心挑選的花生蠶豆和差點兒丢了性命才挖來的天麻。
從此他的書也越讀越差,有一次站在塾外,忽然有一種恨意在心中滋長真想有力量啊!真想能夠保護自己的父母和妹妹,真想看着這些人在自己腳下顫抖戰栗的樣子。
他想殺,殺,殺!
後來,有一個人站在自己面前笑嘻嘻地說,小孩,别怕,跟我學本事,我教你打人的本事,好不好?
福寶什麼也沒有說,他覺得再沒有比所謂江湖更适合自己的地方了。
這裡有最原始的公平拳頭。
兩年之後,那個老鬼喝多了,拿出個小盒子向他炫耀,說這裡有天下第一的神兵利器,隻要他聽話孝順,将來一切都是他的。
福寶想,不要将來了,就是現在吧。
他殺了那個人,奪走了小盒子,從此浪迹天涯。
又過了兩年,一個男人問他,要不要學更高深的功夫?想不想做一流高手?
當然想。
他那時候已經知道自己資質很好,但資質好和天下第一之間的距離是走路和飛翔的距離。
又過了一年,那個男人又問他,想不想回家?
福寶大驚失色,他知道殺手圈中是容不得父母家人的,許多想家的少年就是因為藏不住心思,連累爹娘也一起被滅口。
他跪下,求沙當家的開恩。
沙當家的含笑不語,隻對他說,你去殺一個人,從此以後,絕沒有人再敢動你的父母。
殺一個也是殺,殺兩個更夠本,福寶沒有再想什麼他隻想手裡的兵刃快一點,再快一點,快到沒有人能戰勝自己。
至于鐵敖……借刀堂的當家,昔日的名捕,手下的冤魂怕是比一村人還要多吧。
他能活這麼大年紀已經不容易了,既然早晚要死,死在誰手裡也沒有太大關系吧?
現在這老滑頭想要幹什麼?他以為喚醒自己的童心就能保全性命?福寶抱着肩,冷笑。
鐵敖指了指其中兩個孩子:“哪個快?”
簡直是侮辱智慧的問題,一個孩子明顯快過另一個許多,少年懶得回答。
但是跑得慢的那個孩子急急助跑幾步,淩空一跳,哈哈笑着倒在雪堆上福寶僵立在當場,半晌才道:“你,你為什麼要點撥我?”
鐵敖笑笑:“因為我老了。
”他回過頭,滿頭白發看上去比白雪更耀眼,帶着長輩的慈祥,“江湖中人人都知道,我最得意的徒弟是蘇曠,福寶啊,你的根骨禀賦在他之上……”
少年嘴角抽動了一下:“我現在的名字叫風雪原。
”
“居然已經是風組的人了,不簡單。
”鐵敖寬厚地點頭,“好,風少俠,你知不知道,天賦這個東西沒有你想的那麼重要。
你今年十四歲,唔……你最近一年進步的速度應該已經慢下來了,再過五年,必定再無長進,隻能做一個揮劍很快,或者是天下出手最快的殺手,但也僅此而已。
”他回過頭,盯着少年的眼睛,“有些人隻能一路跑下去,但跑得再快,也有筋疲力盡的一天;有些人卻知道怎麼一邊跑一邊蓄積力量,一層層躍上去。
風雪原,自從有江湖以來,從未有一個殺手能夠成為武學大師,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少年的臉色由陰轉晴,又由晴轉陰:“你以為你說這些我就會放過你?”
鐵敖悠悠長歎一聲:“朽木不可雕也,糞土之牆不可圬也。
”
“等一等!”少年的面頰上泛起一絲紅暈,“道理我明白,可是我慢不下來,風組慢下來就是死。
我也知道要以天下為師,胸有丘壑,這一年來我”
鐵敖打斷了他:“你連自我都容不下,還想容丘壑?你連眼前的老師都不敢請教,還想以天下為師?笑話。
”
他向遠方努努嘴:“你娘來了,去吧,好好孝順孝順她,這幾年她過得不容易……我就在石瘋子的窩棚裡,這七天你随時可以來殺我,放心。
”
這一回,少年并沒有阻止,隻是換上一副孩子氣的笑容,向母親和妹妹迎了過去……他太渴望一個可以指點自己武學的人了。
江湖是一個講究師承的地方,自己摸索了許多年的一點頓悟,或許别的門派隻要一句心訣就可以說清楚他渴望力量,至于力量從哪兒來,根本不是重要的事情。
福寶決定到最後一日再下手,今天才是第二天。
積雪壓在窩棚頂的油氈上,滴滴答答,有融水落下。
燕怒石随手掀起油氈整理,一邊挪着壓石一邊道:“這破棚頂子該換了”
他的手僵持在半空,搖了搖頭。
在這裡好像已經住了不少日子了,可直到現在,才覺得這個破棚子不僅僅是一個遮風避雨的地方。
是因為多了個小東西的緣故?還是因為鐵敖?
鐵敖卻也點點頭:“門口的道也該墊一墊了,來來去去總是一腳泥。
”
二人對望一眼,想說的都是夥計,你老了。
走江湖的漢子,不到老是不想有個家的。
小女孩已經爬起來了,努力在地上跳啊跳的,但是那條髒兮兮的紅褲子顯然已經小了一号,緊繃繃地吊在小腿上。
鐵敖快步過去:“囡囡乖,這衣裳咱們不要了,爺爺給你買新的,啊?”
小女孩死死護着襖子,眼裡露出警惕兇悍的光隻有那天鐵敖撿她回來時,才見到這樣的眼神。
鐵敖的手頓了頓,燕怒石正大步進來:“嘿,這衣服被髒水泡透穿不得了,脫脫脫下來咦?這巴掌大小點兒的東西還會害臊?”
女孩子死死把襖子抱在懷裡,不讓燕怒石奪走衣服早就在血污泥水裡泡得糟爛,這麼一奪之下,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