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鑄魂苦笑道:
“時不我予,晚輩已是油盡燈枯,随時有撒手而去的可能。
”
忽聽一陣朗聲大笑,接着,一個蒼勁的聲音道:
“有我老道在世,還不容你輕易撒手哩!”
一個須發如銀,春風滿面的老道,随聲步入了室内。
這老道背挂鬥笠,足登草履,肩上抗着一柄藥鋤,藥鋤上套着一個竹藍,竹藍中塞滿了藥草,舉步飄飄,宛如書畫中人。
這時,衆人紛紛起身相迎,白髯道人見張鑄魂下床,頓時走了過去,在石床邊坐下。
張鑄魂一顧雲震,道:
“雲震,見過白雲道長。
”
雲震躬身一禮,道:
“小子雲震,參見道長。
”
那白雲道長兩道炯炯眼神,逼注在雲震臉上,含笑道:
“免禮。
”
張鑄魂戚然道:
“他内腑重傷,又被羅侯公子毀散功力,以陰手點壞了‘厥陰心脈’,數日之内,即要傷發斃命。
”
白雲道長眉頭聳動,道:
“他的性命豈不比你還短?”
張鑄魂欠身道:
“老前輩大發慈悲。
”
白雲道長道:
“你自己深明醫理,應知他這傷勢,已非藥石所能救治了。
”
張鑄魂目光一垂,沉吟了片刻,倏地目光一擡,毅然道:
“晚輩隻求道長以藥石之力,治愈他的内腑傷勢,令他元氣稍複,其餘的事,晚輩自行料理。
”
白雲道長呵呵大笑道:
“好啊!你救不了自己,卻救得了旁人,如此看來,你是自己不想活了?”
張鑄魂苦笑道:
“晚輩的性命,系于幾樣罕世的藥物,良藥難求,徒明醫理,包是枉然。
”
白雲道長道:
“是啊!良藥難求,縱有所獲,又何來許多?”
張鑄魂面現喜色,道:
“聽道長之言,想是已有所獲了?”
白雲道長手拂長髯,喟然歡道:
“老道與你師徒相交數十年,對你師徒二人的性格,早已清楚得很……”
張鑄魂不待他将話講完,接口說道:
“并非晚輩剛愎自用,實是大局為重,義無反顧。
”
武婆婆喝道:
“你們打的什麼啞謎?”
張鑄魂微微一笑,道;
“晚輩有一樁大事,要請老前輩相助一臂之力。
”
武婆婆道:
“什麼大事?”
張鑄魂臉色一整,道:
“晚輩要行‘六丁抱一大法’。
”
武婆婆雙眉一軒,道:
“好哇!老婆子也想見識見識。
”
張鑄魂目光一轉,道:
“歸老前輩、梅師妹,周幫主、李賢弟,四位也得相助一臂之力。
”
四人微微一怔,目光交投,相互望了一眼。
周公铎含笑道:
“張兄有事隻管吩咐,兄弟遵命而行,萬無推诿之理。
”
那一本和尚雙目圓睜,道:
“張大哥,單單小弟派不上用場麼?”
張鑄魂含笑道:
“不是愚兄瞧不起人,實因你那‘混元勁’過于剛猛,在‘六丁抱一大法’中,派不上用場。
”
一本和尚道:
“總得有點事做。
”
張鑄魂道:
“那是當然。
”
一本和尚道:
“快講!快講!什麼事?”
張鑄魂正色道:
“那‘六丁抱一大法’,要行三日三夜,在這三天三夜中,若有外敵來侵,行法的六位高手,輕則重傷,重則喪命,那是萬分危險之事。
”
一本和尚道:
“張大哥有何吩咐?”
張鑄魂道:
“愚兄請你擔當護法之職,任何情勢之下,不能讓外敵侵入此地。
”
一本和尚精神大振,道:
“大哥放心,隻要兄弟三寸氣在,天王老子也别想越雷池一步。
手提銀杖,大步走了出去。
”
張鑄魂環顧衆人一眼,道:
“諸位心中一定還有許多疑問,但時光寶貴,在下已經無暇解說了。
”
長長歎息一聲,接道:
“今日之事,一切都請看在張鑄魂份上,在下生則銜環,死則結草,決不忘各位的恩德。
”
周公铎截口道:
“張大俠言重了。
”
歸隐農道:
“朋友相知在心,我們信得過張大俠,縱有不盡明了之處,同樣甘心效勞。
”
張鑄魂道:
“得蒙諒解,在下放心了。
”探手入懷,取出一疊素箋。
這時,白瑛已退出石室,為衆人準備飲食,白雲道長在石案前配制藥物,那兩名道童,一人燃燒起一個黃泥封爐,另一人正向古銅香爐中添香。
衆人确是有着很多疑問,但經張鑄魂一講,誰也不便追問,隻好悶在心頭,靜等張鑄魂的吩咐。
隻見張鑄魂拿起一張紙,略一沉吟,遞向白雲道長,道:
“這紙上的文字,請道長先得記熟,不可遺漏颠倒。
”
白雲道長微微一怔,走近石床,接過素箋,轉身退了回去。
張鑄魂拿起第二張紙,道:
“這一張請婆婆過目。
”
武婆婆伸手接過,道:
“字數太多,老婆子未必記得。
”
張鑄魂将第三張紙交給李元泰,第四張給周公铎,第五張給那姓梅的中年女子,最後一張交給歸隐農。
那六張紙上,都寫滿了字迹,衆人接過手中一看,原來紙上寫的,全是人身穴道的名稱,其中有的屬三十六死穴,有的屬于七十二麻穴,另有許多穴道名稱,則在奇經八脈之外,屬于經外“奇穴”,密密麻麻,每張紙上都有一百多個穴道的名稱。
武婆婆将自己手中的那張紙,與姓梅的中年女子手中的一張對照了一下,扭頭道:
“我這紙上寫的,與蕙仙的完全不同。
”
張鑄魂微微一笑,道:
“六張紙各不相同,婆婆請看自己手中的。
”
那名叫梅蕙仙的中年女子道:
“若是記不完全,或是記的不牢,那卻如何?”
張鑄魂道:
“師妹盡力記去,記不完全,愚兄另有補救之道。
”
梅蕙仙莞爾一笑,低下頭去,默默記誦紙上的文字。
這時,衆人已被勾起好奇之心,都想早點瞧瞧,張鑄魂如何行那“六丁抱一大法”,因之,每人都興趣大增,口中喃喃,死記那些穴道名稱,不以為苦。
閑着的隻有三人,張鑄魂眼廉低垂,寂然靜坐,仿佛一尊石像,那小叫化齊小冬,眼珠亂轉,東張西望,不時向雲震做個鬼臉。
雲震隻剩下幾天的壽命,他自念必死,心如止水,異常平靜,但是,此時卻感到惴惴不安,心情突然激動起來。
他隐隐覺得,眼前這許多名馳人物,似乎都在為他忙碌,為他辛苦。
這僅是一種隐約的感覺,由于這是一件莫名其妙的事,他心中不敢存着這種想法,更不敢出言探問,那惶惶不安的心情,卻是越來越為厲害。
約莫過于大半個時辰,白瑛由室外走了進來,一瞧那六人手執素箋,聚精會神,口中念念有詞的樣子,不禁訝然叫道:
“噫!大夥在幹什麼?”
那六人正當心神專注之際,聞言之下,齊齊吃了一驚。
歸隐農倏地哈哈大笑,道:
“張大俠,老朽記性太差,再有三日三夜,也記不熟這篇文字。
”
武婆婆冷冷說道;
“這些穴道名稱,排列得既不規則,又不押韻,縱有過目不忘之才,也無法全都背熟。
”
周公铎撚須—笑,道:
“梅女俠想必記得大緻不差了。
”
那梅蕙仙搖首笑道:
“勉強記住了一半,時間一久,那就靠不住了。
”
張鑄魂心中暗道:
“這幾個人都是内家高手,武學已入堂奧,卻無一人領悟出其中的玄妙,由此看來,武林命運,也隻好寄望于下一代了。
”
心念轉動,感慨叢生,不禁喟然一歎,道;
“諸位既是無法熟記,那就先進飲食,再聽我細細解說。
”
武婆婆道:
“老婆子無心飲食,你先講吧!”
張鑄魂沉吟片刻,緩緩說道:
“諸位那紙上的穴道變化,乃是以奇經脈為‘天幹’,以穴道為‘地支’,按六六之數,順序排列,再依小周天,周而複始。
”
衆人都驚哦一聲,各自低頭,朝手中的素箋望去。
張鑄魂目光一掠衆人,接道;
“諸位隻須記個大概,回頭施法之時,諸位可将素箋拿在左手,随時參看。
”
一加點撥,衆人已是豁然醒悟,再去記那些穴道名稱,果然容易得多,不過,由于那變化過份繁複,要想全部記熟,依然是萬分困難之事。
須臾,白瑛率領那兩名道童奔了過來,每人手中捧着一個托盤,盤中陳列着酒食。
張鑄魂将手一擺,命三人将托盤放在石床之上,大聲說道:
“諸位必須進些飲食,以免腹中饑餓,無力做事。
”
周公铎一言不發,端了一碗白飯,随意揀了點小菜,退向一旁,一面食用,一面繼續默記穴道的名稱,衆人一見,紛紛效尤。
這景象十分滑稽,一群名馳江湖高手,散處在石室中,一面吃飯,一面去死記穴道的名稱,全然失了體統,但衆人已隐約感到,那“六丁抱一大法”,乃是一種曠古絕今的玄妙武學,衆人的心神為那武學吸引,已逐漸忘了一切。
雲震雖是無心飲食,但見衆人都在用飯,也就端起碗來,緩緩食用。
他食而不知其味,幾次三番,移目向張鑄魂望去,希望找一個講話的機會,但張鑄魂似是存心回避,始終不看他一眼,使他無法啟齒,過了片刻,衆人全都食罷,白瑛匆匆收去碗筷。
那道童忽向白雲道長道;
“啟禀師父,藥已煎好。
”
白雲道長走到藥铛之前,拔下頭上的道簪,在那藥铛封口上,剌了一個小孔。
霎時間,一股濃烈的藥味,彌漫全室,淹蓋了原來那氤氲的香氣。
白雲道長用力嗅了幾下,沉吟片刻,終于端起藥铛,啟開封口,倒出大半碗藥汁。
這時,衆人心頭有一種奇異的預感,覺得有一件極端重大的事,頃刻之間,就要作一決定,因之,所有的目光,一齊集中在那大半碗藥汁上。
但見白雲道長手端藥碗,緩緩走了過來,将那半碗藥汁小心謹慎地放在張鑄魂面前沉聲說道:
“十八年前,貧道開始為你師徒療傷,因你師徒二人五髒離位,心脈破損不堪,除非‘千年靈芝’那種靈藥異草,否則任何藥物,都無法治療你師徒的傷勢。
”
張鑄魂肅然道:
“道長的恩德,我師徒……”
白雲道長截口道:
“以貧道與你太乙門的交情,感激之言,那也勿須說了。
”
語聲微微一頓,接道:
“靈藥難求,十八年來,貧道踏遍千山萬水,僥幸尋到—支百年以上的雪蓮,和一截三百年以上的老參,直到近日,才湊齊其餘的配料,煎出這半碗藥汁。
”
張鑄魂道:
“晚輩深知這半碗藥汁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