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是一閃而沒,微微怔了一怔,又喝道:
“那你找我幹麼?”
裴大化道:
“我想幫助你,不知兄弟可用得着老朽?”
雲震冷哼一聲,默然不答。
裴大化歎了口氣,道:
“說來兄弟也許難以相信,但老朽确已想通了。
”
雲震道:
“休想通什麼?”
裴大化道:
“人生于世,不該隻為自己打算;也要想想别人的痛苦,真不該将自己的喜好樂趣,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
”
雲震大大一怔,接着脫口道:
“你遇見了張……”
裴大化歎口氣,道:
“想不到西子湖畔的‘張鐵嘴’,竟是武林中人人敬仰的張大俠,老朽有眼無珠,竟取走他續命的丹丸。
”
話聲頓了一下,微笑又道:
“兄弟可真是張大俠的衣缽傳人,一語中的,竟知道乃是張大俠感化了我。
普天之下,也确實隻有張大俠與兄弟你配稱仁義二字,真是仁者知仁。
”
這裴大化好似感慨過多,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雲震心情煩躁,不耐聽這些虛浮之詞,說道:
“在下當不得仁義兩字,你不必虛套。
”
裴大化連聲道:
“是!是!老朽該說正經的,有兩樁事,兄弟想必極欲知道?”
雲震一怔,訝然道:
“什麼事?”
裴大化道:
“一樁是剛才過去那馬車,另是西門咎他們目前的下落。
西門咎他們,兄弟不必擔心,他們已往城東繞去,那些青衫人決然趕不上;那馬車……”
雲震急不及等,道:
“馬車内可是金陵王的女兒?”
裴大化道:
“馬車确是金陵王府之物,車内卻不是高潔。
”
雲震道:
“不是高潔,難道是金陵王?”
裴大化道:
“那馬車雖然華貴,卻嫌小巧,男人除卻生病負傷,怎會乘這般小巧的馬車,也許是金陵王夫人。
”
雲震疑忖道:現在已是卯正時分,天色将明,金陵王夫人不辭勞累,連夜趕回,必是為正午相親之事。
但……但……
突然,他想到以往曾經問過雯兒,雯兒在金陵王府從未見過金陵王,隻見過金陵王夫人,及一些丫環,嬷嬷與仆從,因此他疑雲更重,又忖道,難道金陵王不住王府?難道金陵王夫人乃是連夜出城又進城?
他疑念未已,裴大化又道:
“兄弟,你皺眉蹙額,想必有事難決?老朽武功平平,偷竊之術與輕身功夫,卻是天下第一,倘有差遣,老朽雖死不辭。
”
雲震心境欠佳,冷冷說道:
“你确實死有餘辜,如非是你盜去‘玉符’,引起風波,當前哪有這許多麻煩。
”
裴大化道:
“老朽所以趕來金陵,就是想幫你找回‘玉符’,以贖前愆。
”
雲震哼了一聲,道:
“‘玉符’現落高潔手中,看你可有辦法取回?”
裴大化舉手一拱,道:
“老朽這就去。
”
話聲未落,人已閃身奔出。
雲震怔了一怔,急道:
“站住!”
裴大化住足道:
“‘玉符’既有下落,老朽得先取回再說。
”
雲震道:
“今日乃是金陵王與羅侯神君見面議親之日,雙方高手如雲,戒備必定十分森嚴,你武功平常,一旦失風,豈非死路一條?”
他雖是對裴大化極為厭惡,一旦知道他前去涉險,仁厚之性自然流露出來,擔心裴大化失手被擒,唯死而已。
裴大化内心感激,口中卻道:
“兄弟有所不知,偷竊之技,以旁人緊張分神之際最易施展,老朽隻要混入金陵王府,定能将‘玉符’取來,兄弟不必為老朽擔心。
”
雲震猶未接口,突聽身後傳來一聲尖叫:
“雲震!”
雲震駭然回顧,隻見一條嬌小人影,踉跄奔來,這時晨曦微露,斜月尚未西沉,灰蒙蒙的光亮下,依稀可辨,那人影竟是進城不久的石可玉。
石可玉步履踉跄,顯然身負重傷,雲震心頭大震,猛可騰身前躍,急道:
“小妹,你……你怎麼了?”
石可玉喘息道:
“我……我傷在高潔之手。
”
哇的噴出一口鮮血,人已暈厥過去。
雲震抱着她倒下的嬌軀,但見她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嘴角溢血,軀體不停的顫抖,可知傷勢極重。
事出意外,雲震竟自呆住,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裴大化緊随而至,道:
“這位姑娘饬勢極重,得趕快救治才行。
”
雲震瞥了他一眼,一語不發,急急躍去那枯樹之後,将石可玉平放在地上,顧不得男女之嫌,立時在她全身上下推拿起來。
推拿許久,雲震額角業已見汗,石可玉方始籲了口氣,悠然醒來,雲震如釋重負,來不及抹去額上汗珠,急急道:
“小妹,你可覺得好些了?”
石可玉有氣無力的搖搖頭,斷斷續續道:
“我……我怕不行了……那高潔……高潔的掌力好…好重啊!”
其實,雲震本是多此一問,推拿之際,他已知道石可玉五髒離位,若無絕世之丹藥,憑他目下功力,想令石可玉傷勢勿藥而愈,乃是極不可能的事。
他心頭一酸,突然朝裴大化道:
“你從張前輩處取走的藥丸可在身上?”
裴大化道:
“老朽徹悟前非,已将那藥丸如數還給張大俠了。
”
這是眼前的一線希望,如有那藥丸暫延生命,待此間事了,不難去求那白雲道長設法醫治,如今藥丸歸趙,可是一籌莫展了。
石可玉突然目注裴大化道:
“你……你是裴……裴大化嗎?”
裴大化訝然道:
“小老兒正是裴大化,姑娘怎生認得老朽?”
石可玉道:
“我……我就是那……那道姑啊!……我往日……往日刁鑽,……請……請莫怪我。
”
多說了幾句話,她已是氣力不繼,雙目閉上,眼角滴落兩顆淚珠。
這何異去日無多之人的臨終之言,雲震又是感傷,又是焦急,虎目中不禁湧起一片淚光。
他曾經親口許諾王屋老人,“善盡保護之責”,而且這諾言未滿一日,石可玉竟已為他之事重傷垂危,這份愧作,這份焦急,可真無法以筆墨形容了。
裴大化道:
“原來姑娘就是那道姑,難怪你認得老朽。
好叫姑娘得知,老朽已經徹悟前非,決心為人間做點善事,哪會責怪姑娘,姑娘放心養息吧!”
石可玉睜開眼來,微笑道:
“那很……很好!……但能盜富……濟貧……未嘗……不是善…善事……”
雲震着急道:
“小妹,你歇着,不可多說話,說話傷神,你要為我多加保重。
”
石可玉閉上眼,盈盈一笑,這一笑,顯露她内心甚是安慰。
停了一會,忽又睜開眼來,道:
“你也莫要怪我。
”
這句話宛若羚羊挂角,無迹可尋,雲震不由一怔,訝然道:
“什麼事我會怪你?”
石可玉神色一黯,道:
“我是個很壞很壞的人呢!”
雲震還當她傷勢沉重,神智不清,此刻乃是胡言亂語,不覺又是心酸,又是擔心,輕輕撫摸她額上,安慰道:
“你是很好很好的人,且莫胡思亂想。
”
石可玉用盡氣力,握住雲震手掌,一本正經道:
“不!我是壞人,我要告訴你。
”
雲震道:
“任何事莫過于你的身體重要,現在歇着,以後再說。
”
石可玉固執地道:
“我要說,我是壞人。
剛才我去找引鳳,你可知道我是存什麼心?”
雲震道:
“不管你存的什麼心,那都無關緊要。
”
石可玉道:
“我是想:将引鳳丫頭誘到僻靜之處,一掌擊斃,讓那高潔嫁給羅侯公子。
你……你說,我不是很壞……很壞麼?”
雲震心頭劇震,脫口道:
“這……”
石可玉道:
“這是真的,我不騙你。
”
俗語說:“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石可玉這般坦陳錯誤,豈非是自知無救,竭欲将以往的過失說将出來,方能瞑目而去!
但她說出心中隐秘,雲震可是又驚又怕,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如果石可玉所謀有成,高潔嫁給了羅侯公子,讓羅侯宮與金陵王府連成一氣,狼狽為奸,浩劫必然即時形成,武林蒼生,将何以堪?這一己之私念,豈不使局勢急轉直下,一切努力,頓時化成幻影,兩年後泰山之會,根本就不必去了。
但石可玉所以存下此心,顯然是為了愛他之故,他又能如何向王屋老人交代呢?
雲震愣了半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裴大化冷眼旁觀,已知石可玉乃是為情所困,才出此下策,但此際由她自己掙紮着說出,也就越發感人了!他不覺俯下身去,緊緊握着石可玉另一隻手,撫慰道:
“姑娘不必自責,即使你已經做了,也并不算壞人,何況你沒有做,而且已經徹底覺悟了。
不用去想它,好好地養神吧!”
石可玉微微一笑,旋又黯然道:
“我知道你們是在安慰我,但我的存心确是很壞,不然我不會鬼迷心竅,找不着引鳳,竟沖過重重阻攔,直接去找……去找高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