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接過銀子,立時眉開眼笑,道:
“好!俺去去就來,您可不要出去啊!”
雲震點點頭,大寶轉身奔去,霎時就不見了。
深山洞穴,寂無一人,赤身露體,本也無關緊要,但雲震幼承母教,知書識禮,适才為大寶充饑事分了心神,未曾注意及此,這時大寶的問題已經解決,方知自己身無寸褛,禮教所及,令他急急穿上衣褲,紮束停當。
他定下神來,忽然心頭一動,暗道:我手腳俐落,不覺痛楚,傷勢莫非已經好了?
一念及此,連忙盤膝坐下,運功一試,果然覺得傷勢已經好了大半,非但五髒已經歸位,肋骨已經複原,并且可以運功行氣,氣行百穴,隻是不及以往舒暢罷了。
他心頭大喜,頓時運起“六丁抱一大法”反複施行,不多時,已覺靈台如鏡,澄明一片,漸漸進入物我兩忘之境。
這一入定,又不知過了多久,等他醒來,隻覺目力大增,渾身精力充沛,那傷勢不但霍然痊愈,更覺内力澎湃,舉步輕靈,一身功力,比之未負傷以前,反而越發精進了。
他一面自欣自慰,一面向四周望去,忽然心頭一震,暗暗忖道:雯兒呢?怎麼還沒有回來?繼而又想到牛大寶,牛大寶居然也沒有回來。
身在山洞,不見陽光,不知時刻,但想來時刻必已過去了很久,兩人均未回來,雲震不覺暗暗有點着急了。
他本想出洞去看看,轉念一想,兩人回來,必會找來原處,自己路徑不熟,不知此洞是否另有岔路,如果另有岔路,走岔了,兩頭錯過,那更麻煩。
于是,他在那錯縱零亂的鐘乳之間轉來轉去,
藉以排遣心頭的煩惱。
不料那些鐘乳大同小異,稍不留神,竟已遠離了原來的那間山洞,等他發覺有異時,已經迷失了方向。
這時,他内心頗為着急,愈急愈是找不到原來那間山洞,無可奈何,隻得強耐心神,暗暗忖道:這樣不是辦法,想這山洞并無窒息之感,必是另有一二處出口,我何不認定一個方向往前走,先找到出口,離開此洞,再設法找那原先入口之處,說不定雯兒與大寶,正在那裡等我哩!
他這樣一想,心神頓時鎮靜下來,頭腦也冷靜了。
隻見他伸出右手食指,先在口内沾上唾沫,再将食指豎在空中,然後微一凝神,認定了方向,毫不猶豫的向右折轉,往前走去。
原來他這一舉動,乃是在測定風向。
風由何方吹來,那方必有出口。
他手指沾上唾沫,豎在風中,雖是微微一點風,那風吹在手指上,也會有種清涼的感覺,他就可以知道風向,找到出口之處了。
他一路行去,不時用同樣的法子試驗風的來處,然後往那風的來處走去,這樣走走停停,約莫走了頓飯光景,果然被他找到出口,離開了山洞。
這時,日已西斜,正是申酉之交。
從那迸射的晚霞推知,眼下雲震所在之地,正是鐘山東北。
但那出口并非原先入處,也不見雯兒與大寶,雲震站在洞口,目光四掃,忽然神色一怔,竟而呆了。
原來此處并無通路,四周都是絕壁,那絕壁削立如刀,除了茸茸蓑草,連一棵拇指粗細的小樹也不見,可說是壁立千仞,滑不留足,欲想離去,插翅難飛。
雲震癡癡想道:這洞腹錯綜交雜,想要找回原處,怕是不易,我隐約記得,來時似在東方,何不由此地往東爬去,也許可以找到原來入口之處,想這絕壁,橫行不過百十來丈,雖然艱難,總比在那山洞裡轉來轉去好。
他是個堅毅無比的人,艱難阻不住他,這樣一想,立時付諸行動,他手足并用,盡量提氣輕身,藉那蓑草微弱之力,緩緩朝右方爬行過去。
他此時内力充沛,身輕如燕,那絕壁總有些微凹凸不平之處,爬行雖然費時耗力,倒也并不過份困難。
慢慢地,山勢内折,雲震爬到那轉折之處,不覺心頭大震,頓時渾身無力,手足酸軟,暗暗叫了一聲:
“苦也!”
原來那轉折之處,異常尖銳,内折八十餘度,是個斷口。
再前進殊不可能,欲後退談何容易,同時天色也漸漸地暗了。
正當他進退兩難之際,忽聽一個聲音高呼道:
“小友,努力!往下溜,下面有根山藤,那山藤就在你的腳下,抓住山藤就可以脫困了,聽到沒有?小心啊!千萬啊!千萬不要洩氣。
”
雲震怎會洩氣,他雖然見不到人,但卻如言慢慢地往下溜去,溜去……
要知以雲震目下的功力,若是施展“壁虎遊牆”一類功夫通過這片絕壁,那就不會消耗過多的真力,因為這類功夫,可憑丹田一口真氣,将身體附着于絕壁之上,然後慢慢移動,無奈這片絕壁,長滿了茸茸衰草,那些衰草輕浮松動,随風飄蕩,并非堅硬之物,根本不易着力,雲震在那不易着力的衰草上爬行,自然倍覺吃力勞累了。
他慢慢往下溜,不敢掉以輕心,終于,他抓住了那根山藤,藉着那山藤之力,降落地面,已累得滿頭大汗。
隻聽原先那個聲音揚聲贊道:
“難得!難得!小友這邊來。
”
雲震轉過身子,順着音源望去,隻見遠處小丘上站着一位錦袍福履,長須飄拂的老者,那老者正在向他招手,心知必是剛才指示自己如何行動的人,趕忙走向前去,抱拳為禮道:
“多謝老丈……”
話聲倏頓,目光發直,忽然望着那老者發起怔來。
原來那人并未衰老,颔下那五咎長須烏黑光亮,年紀也不過四十三四,所謂“老”,那是“長須飄拂”予人的錯覺,雲震話聲倏頓,正是覺得“老丈”的稱謂實是不當,但在注目凝視之下,不由得真正的愣住了。
隻見他眉似卧蟲,目若朗星,鼻如懸膽,口臉方正,那偉岸秀逸的體型,乍看風流倜傥,灑脫不群,隐隐似有王者之氣,細看之下,則又覺神光湛然,道氣氤氲,眉宇之間,一片出塵脫俗的和熙之相,令人一見肅然起敬。
雲震暗暗忖道:這就奇了?王者威嚴,道者清虛,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這兩種氣質絕少有人同時具備,面前這位先生居然兼而有之,看來是位絕世高人了!
忖念中,錦袍人呵呵笑道:
“不謝,不謝,小友相貌不俗,怎得也落言诠了?”
話聲一笑而頓,忽又接道:
“寒夜客來茶當酒,我這蝸居之地,與外界隔絕,難得有小友這般人來,走!到我那蝸居喝杯茶去。
”
話聲一歇,轉身行去,就像斷定雲震必會随他前去一般,确是灑脫不羁,隐隐之中,仿佛自信得很。
雲震微微一怔,暗暗忖道:
世外高人,大半不喜俗套,莫要真的落了言诠,辜負他一片盛情。
當下撒開步子,随後行去。
轉過小丘,面前是一座茅亭,登上茅亭,錦袍人止住腳步,舉手朝四下一指,目注雲震,笑道:
“小友你看,我這蝸居,可算得與世隔絕了麼?”
雲震又是一怔,暗道:怪事!這人風标絕世,氣度清高,何以言語之中,隐隐有股抑郁之氣?
當下不及細忖,舉目朝四周望去,但見眼前花木扶疏,暗香撲鼻,一棟茅屋,建築在山腳之下,一泓滟漩的泉水,袅袅東來,繞過茅屋,瀉落在左側深淵之中,右側就是剛才來路,那裡是一片斷崖形的絕澗,澗深不知幾許。
這地方長寬不足十畝,三面是高不可仰的絕壁,一面是不測深淺的斷崖,當真飛鳥不渡,猿猴難登,稱得上是塊絕地,雲震不覺看得呆了,愣愣地無言以對。
錦袍人又是哈哈一笑,道:
“小友見到這片絕地,莫非懷疑食衣之物從何而來?”
雲震被人猜破心事,臉色微紅,躬身道:
“先生乃世外高人,衣食之需,應該必自有來處,小子愚昧,的是不解個中的玄妙。
”
他見錦袍人年紀不大,連忙改口稱呼“先生”。
錦袍人敞聲一笑,不置可否,道:
“世事若謎,不解者何止一二,看!堃兒見已經燃上燈了,咱們走。
”
拉着雲震,就往花徑中走去。
雲震擡目一看,果見茅屋之内已經燃起燈亮,當下不再言語,任由錦袍人攜同而行,須臾走出花徑,登上階台,進入了茅屋之中。
這是一棟三間茅屋,屋内點塵不染,一切家具俱是竹子制成,兩人進入茅屋,立時有個十二三歲的白衣童子迎了過來,那白衣童子乍見雲震,不覺怔了一怔。
錦袍人舉手一揮,道:
“堃兒沏茶,令晚有客,多準備一點飯菜。
”
白衣童子應了聲“是”,轉身往後堂行去,但卻忍不住又向雲震瞧了一眼,好似此處來客;乃是少有的事。
錦袍人又道:
“小友請坐,我暫時告便,回頭再與小友暢叙。
”
雲震連忙道:
“先生請便。
”
躬身相送,俟那錦袍人進入右邊卧室,始才坐下。
雲震遊目四顧,隻見正中有張竹榻,榻前一具偌大瑤琴,兩側是幾張竹幾竹椅,手邊竹幾上,尚有兩盒棋子,一副棋盤,四壁挂着幾幅潑墨字畫,那些字畫筆力蒼勁,形意古樸,顯然都是名家手筆,但他瞧來瞧去,卻将目光落在中堂一幅狂草之上,不再稍瞬。
但見那幅中堂寫着:
“心安身自安,身安心自寬;
身與心俱寬,何事能相幹?
誰謂一身小?其安若泰山:
誰謂一室小?寬為天地間。
安分身無辱,知幾心自閑;
雖居塵世上,卻是出人間。
”
下款落的是“容園隐士識”五字。
雲震一面瞧着,一面默默吟了幾遍,不禁激賞不已,暗暗忖道:是極!為人處世,若能知幾而安,雖居塵世,又與出世何異?不但這鬥室可比天地,就是生死榮辱,也不能動我之心,移我之志了。
想到這裡,倏然眉飛色舞,好像另有所得,竟然自言自語的睜哦出聲,道:
“藏芥子于六合之内,其亦小乎?展心志于天地以外,斯為大矣!”
兩眼一閹,笑容漸漸斂起,竟在那竹椅之上運起功來。
聽到雲震吟哦之聲,那錦袍人随即走出卧室。
他這時穿一身蜀錦便服,神态更見和穆,一眼望見雲震瞑目運功,微一凝視,不覺雙眉一蹙,輕聲自語道:
“這孩子聰明過人,但卻太無心機了!”
自語聲中悄悄走去竹榻坐下,神色肅穆,兩眼緊緊盯着雲震,似在為雲震權充護法。
移時,白衣童子端上茗茶,一見兩人神韻内儀之狀,随即又退了回去,不敢弄出些微聲響。
約莫過了兩個時辰,雲震始才從入定中醒來。
那錦袍人當即含笑道:
“恭喜!恭喜!小友的造詣又進一層了。
”
雲震先是一怔,随即恍然而悟,臉色一紅,抱拳道:
“小子無狀,又勞先生費神了。
”
錦袍人笑道:
“說不上費神,小友想必餓了,咱們後堂用飯去。
”
起身下榻,領先走去後堂,雲震也不客套,随後跟了過去,那白衣童子甚是乖巧,這時飯菜早已備好,兩人分賓主落坐,彼此好似多年老友,一面用飯,一面交談,氣氛極為融洽。
隻聽錦袍人問道:
“小友尊姓大名?仙鄉何處?”
雲震應道:
“小子荊州人氏,姓雲,單名一個震字。
”
錦袍人又道:
“雲小友一身造詣非凡,不知令師是哪一位?”
雲震微一猶豫,随即坦然道:
“小子藝出太乙門下,卻談不上造詣二字。
”
錦袍人“哦”了一聲,道:
“難怪!難怪!原來是蘇真人門下高弟。
”
雲震心頭一動,暗道:他是武林中人,已可斷定,但他識得蘇老前輩,想來必是極頂高手,但不知是哪一位?
心中在想,口中說道:
“先生原來也是武林中人,小子無狀,請問……”
他話未說完,錦袍人已經哈哈笑道:
“算得,算不得,哈哈!如今确是算不得了。
”
雲震疑雲重重,暗暗忖道:這位先生容光煥發,道氣盎然,何以言語之間,每多感觸,難道隐迹于此,并非出于自願麼?但他舉手投足,隐含大度,衣着習性,又似出身富豪之家,隐迹如非自願,怎能深得清虛無為的個中三味?
他心中好奇,腦中轉念,忽然微微一笑,道:
“請問先生,書寫這幅中堂的‘容園隐士’,不知是何許人?”
錦袍人先是一怔,繼而捋須大笑道:
“雲小友果然聰明,你是想問我往日的姓名吧?”
雲震的心事為人猜透,臉色微紅,但卻越發好奇,當下容顔一整,道:
“小子放肆……”
錦袍人含笑擺手道:
“又落言诠了!張三李四,不過人之代号而已,目下我就叫‘容園隐士’,往日一切,何必再去提它?”
雲震頻頻颔首道:
“多謝先生教遵,但小子仍有一事不明,就像此處明明是塊絕地,先生卻為它取名‘容園’,與那‘綜窮名實’之義,豈不相違了?”
“容園隐士”神色一震,随即肅穆的道:
“雲小友确想知道麼?”
雲震看他神情肅穆,突然感到此問大是不該,惶然道:
“小子錯了,先生不說也罷!”
“容園隐士”忽又笑道:
“雲小友年紀雖小,卻能通達人情,實為難得,但我心胸磊落,并無不可對人言講之事,雲小友倒是真的錯了。
”
雲震連忙整容道:
“既然如此,小子承教。
”
容園隐土微笑道:
“急也不在一時,我有幾句話想先問問你,不知你肯不肯據實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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