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鑄魂,你陪他們談談,老道為你配藥去。
”
張鑄魂着急道:
“道長慢走,且容晚輩問問茯苓的來路。
”
他縱然積年重傷,變成了要命的沉疴,随時都有撒手西歸的可能,這等狀況,仍然毫不苟且,必須查明靈藥的來路,方肯讓那白雲道長前去配藥,這份坦坦蕩蕩的君子氣概,莽莽江湖,又有幾人能及?
薛頌平欽佩無比,心緒激蕩,當下重新作了一禮,恭聲說道:
“前輩但請寬心,那株茯苓,乃是家姑贈予雲震,專為治療前輩傷勢之用。
”
他話未說完,白雲道長已經敞聲道:
“雲震豈是妄取之人,你也過于小心了。
”
話聲中,銀須飄拂,領着一名道童出房而去。
張鑄魂搖頭一歎,目注薛頌平,道:
“為了我一人的傷勢,不知連累了多少朋友擔心操勞,我與令姑素昧生平,令姑竟然慨賜這等靈藥,真是卻之不恭,受之有愧。
”
梅蕙仙大為焦急,連忙過去在他背上輕輕捶擂,道:
“張師兄,朋友們也是各自盡份心力而已,你又何須這樣激動?我扶你到床上躺一會兒吧!”
張鑄魂搖了搖頭,喘息道:
“不要緊,我還得與雲震談談。
”
雲震挨着他坐下,說道:
“晚輩一時不走,前輩先養養神吧!”
張鑄魂微微一笑,道:
“你這次金陵之行,結果如何,找到‘玉符’了麼?”
他終身以武林大局為念,時時不忘那師門“玉符”。
雲震聽他問起“玉符”,臉色倏然黯淡下來,歎口氣道:
“這事說來話長,且等前輩傷愈再講吧!”
石可玉忽然接口道:
“爹爹!雲哥哥必定沒有找到‘玉符’,若是已經找到,他會不自動告訴您嗎?您還是先歇會兒吧!”
張鑄魂目光凝注,道:
“雲震,那‘玉符’可是又生枝節了?”
雲震嗫嗫道:
“這個……”
張鑄魂喟然一歎,道:
“天下哪有如意事,你慢慢将經過說來聽聽。
”
雲震無奈,隻得将金陵之行的經過,扼要講了出來。
這段經過,确實稱得上曲折離奇,諸凡高夫人當年的用心,高華的被禁于“容園”,“太陽丹”治愈了高潔的“離魂”之症,以及雲震因禍得福,功力大進等等,俱都出人意料之外,衆人聽了,就連一向沉穩的張鑄魂,也不覺驚歎不已,深深感到此事之無常,的确不是凡人所能預蔔。
雲震講完經過,石室中寂靜了片刻。
張鑄魂沉思有頃,歎道:
“這樣說來,那‘玉符’究竟落在何處,目前更是拿握不準了。
”
雲震戚然道:
“按說當是雯兒帶在身上。
”
張鑄魂眉頭輕蹙道:
“恐怕也不一定。
”
雲震道:
“雯兒親口告訴晚輩,那玉符在她手中,但高夫人找遍了雯兒可能收藏之處,仍是不見玉符影蹤,以此推斷,可見玉符乃在雯兒身上。
”
張鑄魂憂形于色,道:
“事到如今,我倒希望那玉符仍在金陵世家之中。
”
話聲微頓,移目望向薛頌平,歉然說道:
“我張鑄魂說來慚愧,在此以前,令姑乃是我心目中強敵之一,殊不知令姑也是傷心人别有懷抱。
”
薛頌平連忙恭聲道:
“前輩切莫如此自責。
家姑言道:她乃女流之輩,行事失于偏激,當年誤傷了前輩,如今自責已遲。
再過幾日,她老人家或前來探望前輩,當面緻歉。
”
張鑄魂惶然笑道:
“那是越發不敢當了,我本是無功受祿,一株千年茯苓惠我之深,不啻是再生父母,這等大德,我不敢口頭言謝,隻望來日對賢侄複仇之事,略盡綿力,怎敢勞動令姑大駕?……
雲震,你若知道高夫人之意,你該代我婉言緻謝才是。
”
雲震道:
“晚輩也曾婉轉陳述,但高夫人僅囑代為緻意,不聽陳述。
不過,據晚輩所悉,高夫人乃是取道六诏之便,前來探望前輩,晚輩就不便堅拒了。
”
薛頌平接口道:
“雲兄弟之言不假,家姑為舍妹被虜之事,憂心如焚,此來并有共商大計之意。
至于那株千年茯苓,本是準備為家妹治病之用,如今舍妹病體已愈,那等于靈藥互惠,各盡其用,前輩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
張鑄魂朗聲笑道:
“我也講你不赢,反正恩德孰重,我自己明白就是了。
”
目光一轉,注視石可玉道:
“玉兒,昨日那兩人的底細,你可查清楚了?”
石可玉故作嗔聲道:
“我早想告訴您,誰叫你們談個不休,我插不上嘴嘛!”
張鑄魂朗朗笑道:
“如今插得上嘴啦,怎麼不說?”
石可玉瑤鼻一皺,道:
“我不知道。
”
梅蕙仙笑道:
“丫頭賣什麼關子,莫非想讨打了?”
石可玉掀了掀眉,道:
“真的嘛!雲哥哥比我更清楚,您問他。
”
梅蕙仙移注雲震,道:
“雲震,究竟是怎麼回事?”
雲震正拟回答,石可玉忽又“卟哧”一笑,搶先道:
“我告訴您,那兩人正是羅侯宮的爪牙。
”
梅蕙仙吃了一驚,回顧張鑄魂,道:
“你料中了。
”
張鑄魂淡然一笑,道:
“羅侯神君生平最忌北道師徒,如今他見過雲震,知道雲震與我師徒有關,自然要派人查訪我師徒的下落了。
”
梅蕙仙道:
“查訪你的下落幹麼?當年的約定……”
張鑄魂道:
“約定歸約定,如今的形勢不同了。
”
梅蕙仙道:
“難道他知道蘇師伯已經去世,你的傷勢未愈麼?”
張鑄魂道:
“我是說金陵高家已經傾向雲震,雲震代表‘太乙門’,金陵高家的實力,一旦與‘太乙門’結成一體,羅侯魔宮遲早總是覆亡,他能不預為之計麼?”
梅蕙仙想了一想,道:
“這樣講,雲震這次六诏之行,豈不危險得很?”
張鑄魂微微一笑,道:
“道魔不并存,雙方都有危險。
”
梅蕙仙道:
“是了!他派人查訪你的下落,乃是想暗中偷襲,各個擊破,削減雲震前赴六诏的實力。
”
張鑄魂點了點頭,道:
“想來當是如此,總算我師徒一死一傷的事,尚未外洩,不然,羅侯神君心無顧忌,武林之事,早就一片血雨腥風了。
”
石可玉接口說道:
“爹爹!你老人家傷勢未愈之事,他們已經知道了。
”
張鑄魂微微一怔,道:
“怎麼?他們認出是我了?”
雲震接口道:
“他倆未敢确定,是晚輩告訴他們的。
”
張鑄魂怔了半晌,道:
“你不是沖動浮躁的人,所以說出此事,想必有你的道理?”
雲震黯然道:
“恐怕算不上理,晚輩乃是出于無奈。
”
張鑄魂微微颔首,道:
“講講看,講得詳細一點,我好作個推斷。
”
雲震應了聲“是”,然後将昨晚經過之事,一一說了出來,張鑄魂聽得一字不漏,頓了半晌,忽然笑道:
“兵法有雲:‘虛者實之,實者虛之。
’虛虛實實,那羅侯神君要上當了。
”
他這話宛如空穴來風。
不知所山,石可玉滿頭玄霧,接口問道:
“爹爹!那羅侯神君上什麼當?我看咱們還是遷地為良哩!”
張鑄魂哈哈一笑,道:
“不必,不必。
”
石可玉黛眉一蹙,道:
“為什麼?”
張鑄魂道:
“你不懂麼?”
石可玉道:
“不懂就是不懂嘛!”
張鑄魂臉色一沉,道:
“不懂就不要問。
”
石可玉一怔,道:
“不懂我才問嘛!”
張鑄魂正容說道:
“你當真要問?”
石可玉皺眉嬌聲道:
“爹爹今天怎麼啦?要問就是要問,那有什麼真假?”
張鑄魂容顔一舒,道:
“好吧!張羅飯菜,爹爹吃飽了再告訴你。
”
“你壞!你壞!我要您先講,一定要您先講。
”
張鑄魂笑了,笑得前俯後仰,險些又要咳起來。
梅惠仙臉上在笑,心中在急,連忙說道:
“爺兒倆一般大小,再笑又要命了!玉兒,走,姑姑陪你去,時已正午,雲震他們怕也餓了。
”
石可玉似欲再纏,但見張鑄魂已有喘息模樣,連連在他背上捶了一陣,始才跟随梅蕙仙出房而去。
這情形,也許是眼見傷将痊愈,正邪之戰大有可為,也許是天倫歡聚,心頭滋潤,總之,張鑄魂歡笑宴宴,心境甚為開朗,大非往日憂思重重可比,雲震見了,心情也不覺萬分舒暢,所有思愁,一掃而空。
匆匆過了三日,張鑄魂服下了千年茯苓配制的湯藥,積年的内傷,果然大有起色,漸漸的已能自動運功了。
這三日,那焦鑫與魯玄開未再次露面,高夫人等一行也未到來,衆人成日歡聚一堂,精練武功,連那牛大寶也是大有進展,已非往日吳下阿蒙可比。
閑時則聊聊家常,談談武林掌故,正所謂賞心悅目,其樂融融。
衆人之中,最高興的,莫過于梅蕙仙與石可玉。
石可玉跟前跟後,除了睡眠,幾乎一步也不離雲震,她聰明慧黠,人又嬌豔如花,如今那刁鑽古怪的脾氣早已改過,變得溫柔體貼,小鳥依人,雲震心中縱然隻有雯兒,面對此姝,也不覺欣喜賞目,歡暢逾恒。
梅蕙仙溫文持重,端莊凝靜,她與張鑄魂相識迄今,二十餘年載,無日不在颠沛流離之中,即使終日相對,也總是愁多于情。
如今張鑄魂康複在望,性情又複開朗舒暢,眼見斯情,縱然無綿綿不休之情語,卻也有神魂相授的愛意,當真是笑在臉上,甜在心頭,面上的笑靥,再也不能平複了。
這一日,酉牌時分,衆人用罷晚餐,正在石室内談心,忽見“追魂奪命劍”白瑛滿臉風塵的奔了進來,道:“道長,快!快……”
白雲道長見她形色慌張,不覺一驚,起立道:
“什麼事?白姑娘。
”
白瑛舉手一掠雲鬓,喘息道:
“裴大化身負重傷,快要咽氣了。
”
石可玉大吃一驚,急道:
“人呢?人在哪裡?”
她一條性命,可說是裴大化救的,一聽裴大化快要斷氣,心中的焦急,的是不可言狀。
白瑛道:
“在坳口……”
她話未說完,白雲道長已經一個箭步竄出房去,道:
“随我來。
”
衆人紛紛起身,相繼奔出石室,須臾已至坳口,但見那裴大化仰面朝天,躺在“霹靂手”
李元泰雙膝兩手之上,眼珠上翻,牙關緊閉,嘴唇發黑,臉色灰敗,胸衣已碎,錦袍之上,俱是紫黑色的血迹,已經氣息奄奄,去死不遠了。
梅蕙仙與石可玉陪同張鑄魂走在最後,那石可玉遠遠看到裴大化神情垂危,氣息奄奄之狀,心頭一悲,蓦地一聲驚呼,撇下張鑄魂,搶上前去,嘶聲叫道:
“裴老丈…”
要知石可玉當日重傷,是那裴大化盜來羅侯宮的續命丹,給她服下,先使傷勢不緻惡化,然後将她送來大盆山中,始才由白雲道長救治而愈。
石可玉的性命,無異是那裴大化所救,此刻驟然見到裴大化厥狀如斯,她不是寡情負義之人,心中感戴着裴大化的恩德,焉得不既驚且悲哩?
但聞武婆婆沉聲喝道:
“小玉,不得鹵莽。
”
接着白雲道長右臂一探,抓住了石可玉的肘彎,道:
“小玉,别着急,隻要他氣機未絕,老道也許能夠救他,且讓我老道看過傷勢再講吧!”
石可玉身形頓住,眼眶一紅,悲聲道:
“老前輩,您……您要救救裴老丈啊!”
白雲道長颔首道:
“老道窮究醫理,為的就是救人性命,你放心吧!”
手掌一推,将石可玉輕輕交給了白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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