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隆隆雷聲,閃閃白光,打成一片,令人悚栗,那怒吼的陰風,傾盆大雨,嘩啦啦侵襲大地,仿佛欲将宇宙吞噬下去。
酒店内高懸的臘燭被窗外飄進的陣陣陰森寒風,吹得左右搖曳,衆人面上都有一層憂色,看樣子這場罕有的大雨,不但沒有絲毫停歇的現象,反而變本加厲,随時倍加利害。
淡裝少女離窗最近,早被那陰風襲得遍體生寒,不住哆嗦,甯懷遠卻與大衆不同,酒店内近百客人,無不憂容滿面,唯獨他眉開眼花,滿面笑意。
為了搏得佳人歡心,他毫不考慮,将自己披風卸下,反替她披了上去。
淡裝少女僅僅颦了一下黛眉,并未拒絕,她衣裳單薄,不得不接受陌生男人的好意。
病行者魏呈低頭飲酒,滿面不安的尴尬神情,想是為适才之事,榮繞腦中,猶未能忘去。
甯懷遠笑道:“三師兄銀劍可好?”
病行者連忙擡起頭來,結結巴巴道:“家師……一向很好……多謝師叔問候!”
一霎間前舍身忘死搏鬥的倆人,互知對方身份之後,頓顯得可愚可笑,尤其是病行者,那刁鑽古怪的猴子脾氣,再使不出來。
淡裝少女心暗地後悔的忖道:“如果自己早些時候走,這場雨阻不了自己,也不會這樣尴尬的停滞店内?”
但早走,走到那裡去呢?人海茫茫,舉目無親,她立刻想到,不禁為自家撇蹇的命運歎了一聲。
她又發現自己不懷一文,分兩銀子沒有的孤身姑娘,行走江湖最是困難,同時,若不是甯家公子迷戀,仰慕她的絕世美容,請她上酒店一述,借機巴結,她還真要餓肚子,唉,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她暗中為之失笑。
倏地,雷聲大作,白森森的電光,閃閃而過,外界風狂雨暴陰風怒号,宛如萬馬奔騰,好不駭人,淡裝少女面靥發白,本能地向甯懷遠移近。
她遍體生香、這才依近,更是芳香撲鼻,甯懷遠心頭一震,全身血脈為之憤張。
忘神的伸手輕撫着她的腰肢,不勝愛憐的道:“姑娘别怕!”
淡裝少女細腰被他攬住,芳心害怕,兀自未覺,甯懷遠自當她有所意思,暗下心花怒放,又驚又喜。
酒店内高懸燭光,劇烈的搖曳幾下,忽然熄滅。
衆人喊了一聲,整個酒店頓時黑黝黝的,伸手不見五指,那白森森電光,一道一道劃破山川大地,瞬息間,雷聲大作,震耳欲襲,令人可怖。
淡裝少女呀的一聲,身子驚得一側,一張粉臉幾乎觸及甯家公子臉孔,甯懷遠情懷大開,突然無限激動的用力一抱,淡裝少女嘤的一聲,幾乎倒在他懷裡,芳心一急,奮力一掙,掙脫了甯懷遠溫柔的愛撫。
黑暗中,淡裝少女羞急得幾乎要哭,狠狠盯了甯懷遠一眼,甯懷遠臉孔L雖難看清,但那一雙閃閃發光的星眸,卻散發出灼人的熱情,淡裝少女身軀不由一顫。
掌櫃的七手八腳,終于點燃了蠟燭,全室又複光明,甯懷遠臉孔發紅,汕讪然不是味道,淡裝少女臉孔闆得鐵青,引起一些人暗中猜疑不已。
這時,酒店門外突然有人碰碰的敲門。
店家自語道:“再來可不得了啦,酒店都要被擠垮……”言下十分厭煩,雖然生意要緊,但究竟此刻情形不同,小小酒室已擁擠不堪,那能接二連三的客人進來。
可是,他畢竟不能置之不理,百般無奈的歎息着開門。
一個全身已被大雨淋濕了的落魄劍客走了進來,店家不耐煩的道:“對不起,敝店已沒有坐位了!”
落魄劍客衣着樸素,腰系長劍,眉宇間憂色重重,隻低應了一聲,便不再答話了。
他似乎十分怕衆人瞧清他的臉孔,微微側過身去,但是,進門的霎那,衆人的眸子已然在他面上打了個轉,此刻互望着聳聳肩,口雖不言,卻有會心的笑意。
難怪,他臉孔一半白嫩如玉,一半卻烏青一片。
他正是落落寡歡的越飛。
過了一會,衆人不再笑他,反而被他那流露獨特超人的氣質懾住了,紛紛為他婉惜的歎了一聲。
凡是人都有同情心,衆酒客眼見他憂容滿面,至始至終,有一種看得出來而說不出來的郁抑愁苦,激使衆人不忍再存譏笑之心。
他抖了抖身上雨水,深沉的朝夥計道:“煩你給我打兩斤白幹來……”
衆人心中暗叫一聲:落魄的外鄉人當真可憐,那白幹酒質又粗劣又便宜,誰都不願喝它……
其實,越飛并非窮困,他是須要這種兇烈的酒消解胸中間燥,衆人憑衣觀人,隻當他窮困所至。
店家最不喜歡這種客人,兩斤白幹,足令不善飲酒的人大醉,但消磨時間之長,得取利潤之小,卻超出其他酒類。
他一手握杯,一手握着酒壺,斟滿了一杯,仰面幹下。
不一會,他臉上已經發紅了。
酒店内酒客們都抱着好奇之心,望着這沉默寡言的外鄉人,此地外鄉人,本就稀少,況且他無形中流露的獨特氣質,确使大家感到新鮮。
但甯懷遠,淡裝少女,病行者卻不曾注意到,他們三人為自己尴尬的事情,尚未處理妥當,那有心思閑着看人。
淡裝少女芳心怒道:“他再取侵犯自己,勢必給他一個難堪,叫他于大衆眼前出醜!”
甯圩遠暗想:“她不知道對我有意否?不管如何,如果自己此生娶不到她,就再沒面目見人!”
病行者忖道:“打來打去,打到自家人身上,不知這年青的六師叔會不會記恨在心?……”
三人都沒說話,怔怔想着心事。
這會兒功夫,越飛将兩斤白幹飲下肚子,一張臉孔漲得通紅,步伐也有點輕浮紊亂。
他有了一絲醉意。
他沉悶的心情,似乎被兩斤白幹沖散,眉宇間憂色仍在,卻未先前那麼濃厚,他望了窗外一眼,那被大自然摧殘着的景情與室内的平靜安祥,恰成對比,令人感到門外室内形成了兩個世界。
怒吼的陰風,濕涼的從門縫飄襲進來,襲吹他身上,呼呼有聲,倍增一種凄清的氣氛,衆人思及家中兒女,神情為之暗淡下來。
他目光忽停留距離他不遠的虬須漢子身上,轉了一轉然後淡淡的道:“他已經死了!”
衆人吃了一驚,隻見虬須漢子依靠椅背,雙眼緊閉,似已沉睡過去,但不知怎地,衆人卻十分信任他的話,紛紛将尋問的目光投向甯懷遠,即驚奇又不解。
甯懷遠耳目靈敏,早有所聞,心頭不由微生凜然。
越飛跟着衆人的眼睛,向他望去,他知道此人不外是殺人兇手。
忽然,他看到甯懷遠身邊的淡裝少女,微生訝意,同時,淡裝少女也發現了他,倆人的目光不期然的對上了。
越飛定了定神,向她走去。
他從懷中掏出不少銀子,輕放桌上,道:“在下忽想起姑娘單身行走江湖,沒有銀子,萬分不便,所以特意找尋着你,希望能解決姑娘日後生活問題。
”
淡裝少女冰雪聰明,口雖不言,卻從他神色裡看出他為此事找尋自己,不知奔行了多少路途。
她确缺乏銀子,也不拒絕,點頭收下。
甯懷遠怔了一下,問道:“姑娘認識他?”
淡裝少女微點了點頭,也不說話,隻向越飛投以感激的一瞥,甯懷遠看到,俊臉變了一下。
越飛道:“在下沒有牽挂了,就此告辭!”
與上次一樣,行了一禮,轉身就走。
淡裝少女隻覺得有一句話必須說出口,便道:“大俠請停一下,請問你專為此事,冒着大風大雨到處找尋我麼?”
越飛一怔,也不隐瞞,道:“這沒有什麼,在下隻想做好人做到底!”短短說了兩句,付了酒錢,推門而出,衆人連聲稱怪,淡裝少女張首往窗外一望,隻見他沿道飛奔,毫不顧風吹雨襲,黛眉不禁輕颦。
甯懷遠道:“他是誰?”
淡裝少女淡然道:“我不清楚!”
甯懷遠追問道:“你怎樣認識他的?”
姑娘道:“他曾救我一命呀!”
甯懷遠閉口不言,星眸直視,不知在想什麼。
蓦地,叩門之聲又起,接着一個洪亮的嗓音問道:“掌櫃的,我家公子可在裡面!”
衆人又将目光投向甯懷遠。
甯懷遠劍眉一揚,十分喜悅。
那店夥聞此嗓音,臉上那股不耐煩的神色,忽然消逝一空,趕忙啟開店門,拱手笑道:“大爺請坐,甯大公子正在敝店!”
一個年約五旬,豹頭虎目的雄壯老者走了進來,張着那炯炯有光的眸子回顧了一周,然後停留甯懷遠臉上,道:“公子!可以回去了嗎?”
忽然他目光一直,打量了淡裝少女一眼,道:“公子,她……”
甯懷遠極快的擺手制止,道:“别管!車子在外面嗎?”
雄壯老者面上驚訝之色未退,翹起大姆指,哈哈一笑道:“在,在,咱們快回去,省得老爺等得心焦!”
甯懷遠柔聲問道:“姑娘一同走好麼?”
淡裝少女一怔,問道:“到那兒去呀!”
“寒舍!”甯懷遠萬分希異的凝視着她紅潤的嫩臉,道:“家父十分好客,尤其是不俗的客人,姑娘仙姿慧心,百世難見,若被老人家瞧着了,一定會以為天仙下凡,贊不絕口!”
淡裝少女搖首道:“謝謝你的好意,我沒做客的習慣,你自己回吧!”
甯懷遠哀求道:“說實在的,姑娘,你單身一人,總不能住宿客棧呀,本城宵小歹徒,不知凡幾,若發現姑娘這麼一個人,一定會欺侮于你……”
一瞟窗外愈下愈大的暴風雨,接道:“尤其今夜,這場風雨不知要下到什麼時候,姑娘放心在這兒呆下去,在下純粹是好意,姑娘千萬别誤會,在下對您不懷好意……”
淡裝少女也了解自己的處境,經不起他溫語善言的勸告,芳心頓時動搖起來,經過再三思忖,終于答應了,她想:“反正明天一早就走,在他家裡過一夜有什麼關系!”
甯懷遠欣喜欲狂,在一陣羨慕的歎息中與數十雙驚訝的目光下,借同病行者一起步入門外停着的華麗馬車。
車夫揮鞭喝叱,馬車飛馳而去。
留下的,衆人迷茫的臉色,驚歎的私語,怅惘若失的心緒。
清朗的早晨,和氣春風,旭日東升,清嫩的草木被昨夜大雨沖洗一清,到處綠青可賞。
明媚的朝日,萬道金霞,斜映“孤獨嶺”上一對遊山玩水的青年男女,衣袂飄舞,笑語如珠,愈顯得清麗出塵,如此一幅美麗圖畫,大自然美景,卻不是庸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