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鶴鳴道:“方先生不必多慮,這件事應該如此,六位朋友可以暗中防守,卻不宜公諸表面……”
李大人揮了一下手,張方遂與各捕快退了下去。
等到各人退下之後,李知府才向方師爺道:“文生,你也真是,既然有柳老先生在座,他們六個不是太嫌多餘了嗎!”
方師爺一連氣地道:“是是是……”
嘴裡說着,眼睛可就情不自禁地瞟向柳鶴鳴。
要說柳鶴鳴有什麼了不起的功夫,他是真的一點兒也不敢相信。
瞧瞧他那一身瘦骨頭架子,文質彬彬的模樣兒,來一陣大風隻怕就把他給刮倒了,他是真不敢相信這種人會有什麼本事。
盡管心裡這麼想,可是嘴裡卻不敢說出來。
那退下去的六名捕快,其實并沒有遠離,紛紛設防暗處,這府台衙門裡裡外外,到處埋伏着殺機,那個人不來便罷,若真敢擅入雷池一步,就叫他來得去不得。
其實這隻是他們的想法,對方是不是也這麼認為,可就不得而知了。
柳鶴鳴所顯現出的是出奇的鎮定。
距離“午”時,已近。
李知府臉上現出了不安,他站起身來隔着窗戶向外面看了一眼,歎了一口氣,柳鶴鳴一笑道:“大人稍安毋躁,現在時辰還不到,他是不會來的。
”
李知府坐下苦笑道:“不瞞先生說,我實在……”
“大人不需如此!”柳鶴鳴冷森森地道:“那人向大人索取的一萬兩銀子,不知大人你可曾準備好了?”
“這個……準備好了。
”
柳鶴鳴微微點首道:“萬一要是晚生不敵,這些錢也就是大人救命之數。
為大人計,千萬不可貿然開罪此人,須知明哲保身的道理。
”
李知府又重重地歎了一口氣,低頭不語。
柳鶴鳴這時緩緩将面前的茶碗蓋子掀開來,卻見他捋起一隻袖子,慢條斯理地,把五根長長指甲浸入熱氣騰騰的茶水之内。
如此兩隻手十指輪番浸泡一回。
那些原來晶瑩剔透的長指甲,經此一來,看上去頓時變得其柔無比。
柳鶴鳴把泡軟的指甲,一根根地卷起來,外面加上一個銀質的指甲短帽,這麼一來,看上去絲毫不礙于他出拳施劍,顯得很利落的樣子。
他不慌不忙地做着這些事情,一旁的李知府與方師爺聚精會神地看着他。
柳鶴鳴做完了這些工作之後,又取過他攜來的那口長劍。
褪下了長劍的布套,現出一斑蝕點點的青銅劍鞘。
他把這口劍的啞簧按開,以便随時可以抽劍而出。
“大人!”柳鶴鳴道:“等一會那人來時,為安全計,大人與方先生可以退處内室。
如果晚生不敵遇害,大人即應差方先生将一萬兩銀子恭敬送上,千萬不可意圖有所異動,須知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
李知府頻頻點頭稱是。
一萬兩銀子不是個小數目,他不會這麼甘心地雙手奉上,隻是對方既然這麼說,他當然不便再持異議,至于心裡到底作何打算,卻隻有他自己知道了。
方師爺指着一扇扁窗,說道:“柳老先生,那個人上次來時,就是由這裡出去的。
”
柳鶴鳴擡頭打量了一眼。
殊不知,就在他仰頭的一刹那,霍然發現到一雙腿腳垂挂在當空——正是由方先生指說的那扇扁窗伸出。
室内各人頓時大吃一驚!
方師爺吓得大叫了一聲。
李知府吓得臉色發青。
各人驚吓的目光之下,卻隻見那雙探出的腿腳緩緩向外伸展着。
那是一雙緊紮着褲管的白綢子腿腳、兩隻襯着青色線襪的黑布鞋。
在各人驚心動魄的注視之下,這個人就像一條蛇似地緩緩向室内伸展着。
漸漸地,露出下腹、上胸、雙肩、頭顱!
最後像一匹綢子般的輕飄飄地墜落下來,現出了這人整個的軀體。
由于這個人的突然出現,使得李、方二人原想暫時回避都來不及!一時都吓呆了。
倒隻有柳鶴鳴尚能保持着鎮定。
他湛湛的目光,直直地打量着眼前這個人,雖驚不懼!
來人六尺左右的身材,灰白深陷的一張瘦臉,頭上是一層未經修剪過的短發,前一半壓下來,散置在前額上,後一半卻像是展開的折扇一般散亂着。
這人上身着一襲肥大的白色對襟短儒衫,正中連縫處是一排為數七顆的黃金大鈕扣——其所以斷定它是黃金,是由于其上的光澤不同于銅質的黯然。
這樣的一個人!
如此的一身怪異打扮!
莫怪乎室内之人,都為之瞠目而驚!
柳鶴鳴之所以不同于李,方二人之處,乃是由于他久經冶煉的氣魄與自負甚高的精湛武技。
是以,他的情緒在一驚之後,很快地就安定了下來。
那個人站定之後,一雙深陷在目眶裡的眸子,連連地眨動了幾下,首先注視在柳鶴鳴身上。
柳鶴鳴徐徐站起身來,抱了一下拳,道:“老朽柳鶴鳴敢問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就不得不臨時打住,原因是來人的目光已轉向了别處。
嘴角微微向下拉動,帶出一種說不出的不屑,這個人把目光已移向知府李吉林的身上。
柳鶴鳴的話隻好打住。
這人看着李知府,把一隻形同僵屍的枯瘦手掌伸出來,作出一副索讨的樣子。
他緩緩地用一口沉重的巴蜀鄉音道:“李大人,我要的銀于你可準備好了?”
李知府全身打顫地道:“這個……”
一面說,卻把眼睛轉向柳鶴鳴,滿臉求助之色。
由于這個怪人的提早光臨,使得柳鶴鳴原來打算讓李、方二人回避的部署,成了泡影,所以李知府才會臨時向柳鶴鳴讨主意。
那人帶着三分木讷緩緩地掉過了頭顱,一雙含有隐隐精光的瞳子轉而注視在柳鶴鳴身上。
“你是誰?”
“柳——鶴——鳴——”
搖搖頭,這個人冷森森地道:“我不認識你!”
“老朽也不認識足下!”
那人嘻嘻一笑,臉色極為不屑地道:“這麼說,你來這裡幹什麼?”
要是昔日,如果有人膽敢這麼向他說話,柳鶴鳴早就忍不住了,但是眼前這個人,顯然是大有來頭,柳鶴鳴心裡極為不快,可是在未了解對方意圖門路之前,他卻是隐忍不發!
聆聽這人奇怪的對話之後,柳鶴鳴臉上帶出了微微的笑容。
“老朽為李大人座上常客,常來走動,理之所當,倒是足下不請自來,令人吃驚。
”
那人像是不擅辭令,被柳鶴鳴這幾句冷嘲熱諷的話一激,頓時面現怒容。
不過是一瞬之間,他臉上又觀出一片笑容。
“柳老頭,你竟敢對我這般說話,嘿嘿……我們等一會再談。
”
說罷轉過臉來看向李知府,鼻子裡“哼”了一聲道:“怎麼樣,李大人是舍不得給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