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梁金花劍勢落下的一瞬間,任劍青用内功中“大開骨”的怪異功力,把整個上半個身子向後硬硬地挪出了半尺。
梁金花的劍鋒在危急一瞬間,似乎微微也向後面收了一點。
就這樣,任劍青一襲粗衣,由上而下,也被劃開了一道長有尺許的大口子,中衣亦透,僅僅擦着他的皮肉滑了過去。
任劍青一身奇技,卻也禁不住吓出了一身冷汗。
同時由梁金花這一手劍招上看來,對方的劍上造詣,比之昔日,已經是有了出乎意料的進展,正是師門《一元劍譜》中傑出的劍招。
他驚心之下,用一雙淩厲的眸子注視着梁金花。
梁金花“嗆”一聲收回了劍,冷冷地道:“二師兄,人各有志,你何苦相逼?”
任劍青像是被她這一劍,劃破了所有的幻想,他冷笑了一聲,道:“好吧,你居然說出了這種話,我也就不再多說了,隻是站在昔日一個同門師兄的立場,我要奉勸你最後一句話,不要再為惡了!”
梁金花遲滞了一下,木然道:“我又作什麼惡了?”
任劍青道:“沒有最好,不過我風聞了一些關于你的消息。
”
“什麼消息?”梁金花不屑地問。
“是有關都指揮使衙門,提解到洞庭的一筆饷銀的事情……”
任劍青的話方說到這裡,梁金花倏地神色大變,她後退一步,緊張道:“這筆饷銀,怎麼樣?”
任劍青笑道:“你自己心裡有數。
”
梁金花神色一變,可是立刻又現出一片泰然,她淡然地道:“既然你已經知道,那就更好了。
不錯,是有這麼件事,二師哥,你打算怎麼辦吧!”
任劍青道:“既然你還稱呼我為二師兄,我就告訴你,我絕對不容許你胡作非為。
”
梁金花聽後臉上現出了一片笑容,隻是她那雙美麗的眼睛裡面,泛出了可怕淩厲的憤慨。
“隻怕你也無能為力。
”
她說出了這幾個字,倏地轉身縱起,任劍青喝阻不及,但見水面上“撲”地裂開了一道波紋,梁金花已沒入水中不見。
任劍青知道小師妹水性頗好,自是欲追無門,隻得望水興歎一聲。
卻聽得“嘩啦”水響之聲,梁金花已自數丈外水面上現出,吸了一口氣,又自潛水不見。
任劍青無可奈何地轉過身來,循着來路趕回到車邊,出乎意料的,竟然發覺到江芷也人去無蹤。
闆車上留下她足跟上碎斷的鎖鍊子,自己那口切金斷玉的寶劍,明亮閃閃地插立在木闆之上。
任劍青想起來剛才師妹梁金花所說的話,這些話無疑刺傷了江芷純潔的内心,使她不得不走,他内心禁不住對江芷生出一片關懷,相形之下,也就更有一種落寞之感。
江芷在一棵大樹邊倚身坐下來,全身俱為汗水所濕,足跟上的傷,雖然經過包紮,依然隐隐作痛,她實在走不動了,要坐下來休息一下。
天色黝黑,月亮為大片的陰雲遮住,算計着時間,大概是“寅”時前後,距離天亮,還有一段很長的時間。
她必須在天亮以前,逃離開襄陽所轄地面。
由于剛才的一番越逃劫殺,使得她不敢在大道上行走,隻好沿着河岸邊的葦叢小徑向前面摸索着,隻要驿道上有一點風驚草動,她就得停下躲藏起來。
這樣的走法當然要慢了許多。
往事,近情,均有不堪回首之概。
怅望着平靜的一片江水,江芷内心真有說不出的悲憤怨恨,想到近來遭遇如斯,真恨不能一頭栽到水裡死了的好。
可是她到底不是一個軟弱的人,盡管潦倒遭遇如此,她還是要倔強地活下去。
她離家以後,身上帶的錢不少,可是都放在了馬鞍子内,那匹馬如今的下落如何,對她還是個謎。
想到了馬,又想到此番入獄,可就不能不聯想到那個叫齊天恨的長發人。
自己可以說完全壞在這個人手裡,這麼一想,心裡就滋生出無比的怒火。
可是轉念再想回來,“千裡追風俠”齊天恨是一個久負俠名,令人生敬的前輩異人,他隻是把自己當成了梁金花,所謂,‘不知者不怪”,自己又何必再對他耿耿于懷。
這樣一想,心裡的一口氣,又平和了一些。
隻是目前這個情形,在身無分文的狀況之下,自己怎麼辦?
莫非真要去做賊行竊,或者是去搶劫人家?俗謂好漢無錢寸步難行,江芷眼前可就面臨着這項難關了。
夜風嗖嗖,水面上泛出了一層魚鱗般的細紋,幾條銀色的小魚,悠閑地掠着浪兒。
蓦地傳來一聲清晰的馬嘶之聲。
江芷心裡一驚,隻當是那班官人來了,趕快站起來,欲待掩身樹後的當兒,卻發現一艘漁舟,正自河岸邊的葦草叢裡穿行出來。
那漁船上黑乎乎的并沒有點燈,船頭上站立着一匹馬——馬兒仰首長嘶,看樣子這艘船,像是正預備掉過頭來,向江對岸駛去。
江芷心裡一動,認為這是難得的好機會,當時趕忙出聲呼止道:“喂!趕船的請停一下。
”
漁船果然聽聲而止。
立在船尾上,那個戴着竹笠,看不清臉,仿佛是瘦高瘦高的船老大,一聲不響地把船駛了過來。
江芷不好意思地道:“麻煩你一下,我可以搭個便船嗎?”
船老大鼻子裡“嗯”了一聲,道:“上來吧!”
江芷心裡一喜,就縱身向船上落去,她足跟處受有箭傷,自然不如平常利落,身子落下來踉跄了一下,差一點坐倒。
船老大在後面徐徐地道:“姑娘你的腿怎麼了?”
江芷一驚,連頭也不敢回,含糊地道:“剛才扭了一下,沒什麼要緊。
”
小船已掉過頭來,向着對岸駛去。
江芷說道:“請問,這條船是要去哪裡?”
“姑娘要上哪裡?”
“我……随便!”說了這句話,江芷忙又改口道:“我隻是想離開襄陽,随便去哪裡都好。
”
“好,那麼就去宜城吧。
”
江芷點頭道了聲好,心裡可就在盤算着,怎麼向對方開口暫欠這筆渡金的事情。
船老大一面運用着篙,嘴裡可也不閑着,道:“女客你是由哪裡來?這麼晚了,怎麼還出門?”
對方的口音很低沉,聽不出他是哪裡人,倒是怪耳熟的,江芷卻不敢回頭去認。
她随便應聲道:“是川西來的。
”
“川西?”那漢子道:“你沒有騎馬麼?”
江芷心裡責怪這人話太多,卻不好意思不答理,隻是冷冷地道:“我的馬走失了!”
船老大呵呵一笑道:“這倒巧,我這裡正好有一匹馬閑着,如果姑娘合意,這馬就讓給你吧!”
江芷心裡一喜,可是馬上卻搖搖頭,她苦笑一聲,道:“謝謝你,隻是我沒有錢買。
”
船老大低笑了幾聲,就沒有再接話。
可是他換了個話題,又道:“剛才驿道上大群人馬都在嚷着,說跑了一個女犯人……”
江芷陡地一驚。
船老大微微一笑,又接下去道:“這麼多人,扛槍的扛槍,掄刀的掄刀,居然連一個女人也看不住,真令人好笑!”
江芷嘴裡不再出聲,可是暗地裡已對這個人存下了戒心。
船老大自言自語地道:“姑娘,你知道這個逃走的女犯人是誰嗎?”
“是誰?”
江芷的聲音很冷,顯示出她内心十分鎮定。
船老大道:“梁金花,你聽說過沒有?”
江芷冷笑一聲,沒有答他的話,她站起身子來,向船頭走過去,看見對岸已經很近了。
”
站在船頭上,風特别大,她正想交待一句話,騰身掠岸,卻聽得身後的漢子道:
“對岸是宜城縣城,我看是不太好,天這麼晚了,如果大姑娘沒有什麼特别的事,不如随着我這條船直流下去,天亮以後可就能到‘馬家院’,到了馬家院可就安全了。
”
江芷本欲縱起身子,在聽了他這番話後,遂又停住,她冷冷一笑,道:“這麼說船老大,你已經知道我是誰了?”說到這裡,她緩緩地回過身來。
黑暗裡,發現到船老大頭上的竹笠,戴得很低,低得已經掩過了眉毛。
她注視了甚久,也認不出這個人是誰。
船老大歎息一聲,道:“我确實已經認出了姑娘是誰,你絕不是梁金花……”
江芷一驚,道:“那麼我是誰?”
“玉流星——江芷!”
江芷陡地身子一閃,已來在了對方身前,可是那船老大卻施出比她身子更快的身法轉到了另一個方向,江芷一聲叱道:“哪裡走!”
她手掌在船邊用力地一按,身子像是一片雲般地拔空而起。
如同飛鷹搏兔般地,猝然向着那船老大身前落下去!這麼快的身法,仍然是撲了個空!
她的身子落下來,不是嗎?對方船家的身子卻是拔起來,一上一下交叉而過。
江芷落下來的刹那,擡頭再看,那漢子早已站立在桅杆頂尖之上,他隻用一隻腳的腳尖,輕輕點在桅杆頂端,全身就像釘在了桅杆之上一般,一任船身在浪波間如何的起伏不已,他身子卻是絲毫也不曾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