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邊有中文标志,寫着“禁止入内!危險!”
雨越下越大,風雨發出呼嘯的怪聲,不斷往峽谷岩石縫裡灌。
這是中國版的風神伊歐裡斯豎琴。
聽聲音可能會聯想到此山為何得名,但實際上是因為山頂的鐘形石頭。
但這聲音聽起來确實像鐘聲,大得足以掩蓋人們的喊叫。
“魯珀特!”莫非大喊,卻沒有回答。
“往哪邊走?”
朱瑪琳大聲問柏哈利,柏哈利正上下觀望,瑪琳的喊聲随同曆史遺留下來的千百萬聲音沉到了谷底。
每個人都像過去十二個世紀裡的人們一樣,開始尋找石鐘山邊上的洞穴和寺廟躲避。
離朱瑪琳、埃斯米和柏哈利最近的是寺廟主院,始建于九世紀的南诏國時期,現在已然不存在了。
柏哈利在雨霧中隐約可見到柱子和吊頂,這是一百多年前的清代改建的,又于幾十年前被毀,近年來重新裝修了起來。
這三個落湯雞遊客,跌跌撞撞地跑過小徑,來到一間房子前,卻突然被一幅古代場景驚呆了——
大雨形成了霧簾,一位年輕美麗的姑娘,她戴着頭巾,身穿鮮豔的粉色長衣,向一個小夥子唱歌,而小夥子正含情默默地拉着二胡。
柏哈利等人往前走近了些,唱歌的年輕男女對外來者毫無察覺。
“他們是真人嗎?”埃斯米問。
朱瑪琳什麼也沒說,她想一定是複活了的鬼魂。
那來自古代的女子歌聲漸高,發出神秘有如天籁的顫音,男子也以古老的歌聲附和。
真是難以置信的顫音競賽,小夥子走向漂亮姑娘,兩人就像壁畫中走出的幽靈。
最後,姑娘靠在小夥子懷裡,宛如提琴返回琴盒,深情相擁。
“你好!”
突然有一個女子的聲音叫道。
柏哈利、朱瑪琳和埃斯米轉頭看時,發現一個穿着粉色職業套裝的女人,正在向他們揮手,身後還有兩個人,一個拿着攝影機,另一個舉着采聲器。
原來是售票老頭提到的攝制組。
“哎呀!我們妨礙了你們嗎?”瑪琳回應道,“真對不起——”
攝制組舉着遮雨蓬跑過來,那兩位化了裝的歌唱演員也過來了,男的還抽起了煙。
“沒關系。
”攝制組的女人說,“你們是從英國來的嗎?”
“美國來的,”柏哈利回答,指着瑪琳、埃斯米和自己,“從舊金山來。
”
“太好了。
”
然後她向攝制組和演員翻譯,他們都點頭相互交談。
這可急壞了朱瑪琳,她在上海人的家庭長大,懂一些國語,程度差不多和榮小姐懂的英語一樣。
她覺得對方好像不高興,說拍攝被搞糟了什麼的。
最後,攝制組的女人用英語說:“我們是電視台的,正在拍攝紀錄片,拍白族文化和石鐘山的風景,吸引世界各地的遊人前來。
可以問你們幾個問題嗎?”
柏哈利與朱瑪琳相互笑了笑:“當然可以,非常榮幸。
”
攝影師擺好架勢,并示意柏哈利和瑪琳向左挪一挪。
音響師把采聲器舉到他們頭上。
女記者以快速流利的普通話說道:“大家可以看到,石鐘山有着豐富的文化、曆史悠久的古洞穴和美麗的風景,名聲享譽海内外。
世界各地的遊人前來,無不為美麗的風景及其教育意義所吸引。
這些遊人本可以選擇去巴黎、羅馬、倫敦,或者尼亞加拉瀑布——但是他們選擇了這美麗的石鐘山。
我們看一看其中兩位,是從美國舊金山來的幸福家庭。
”
她換成了英語:“先生、女士,請談談你們對石鐘山和這裡寺廟的感想。
”
“這裡非常美,”瑪琳說,“連在雨中都美。
”
她不知道該看鏡頭還是該看采訪者,所以她兩個都看,眼睛來來回回。
柏哈利熟練地站定姿勢,直背挺胸,盯住攝影機:“這裡真是引人入勝。
”他指向一處精心刻畫的橫梁,“太迷人了,我們家可沒有這樣的東西。
既沒有這麼古老的建築,也沒有如此神聖的紅色。
完全是中國式的,曆史的美學。
噢,我們都迫不及待了,想去看看聽聞已久的神秘洞穴,就是有關女性的那個。
”
他轉頭看采訪者,迅速點頭表示已做完了充分的闡述。
采訪者又講起漢語:“連小孩也被深深吸引,請求父母帶他們來石鐘山。
”
她向攝影師示意,鏡頭立即轉向了埃斯米。
埃斯米正在院子裡逛,這裡種植着桃樹和盆花。
院子盡頭一位婦人坐在椅子上,抱着嬰兒,那是庭院的管理員。
旁邊有隻很髒的白色西施犬,老得又掉牙又耳聾,讓埃斯米想起了旅館的那隻小狗。
“小姑娘!”采訪人招呼,“請過來,我們想問你的父母為什麼帶你到這兒來。
”
埃斯米疑惑地看看媽媽,朱瑪琳對她點了點頭。
采訪人走上前,擋在埃斯米和柏哈利與瑪琳之間,問道:“你與爸爸媽媽不遠萬裡來到石鐘山,很高興,是不是?”
“他不是我爸爸。
”
埃斯米倔強地說。
她撓撓眼眉,蚊子叮咬留過的地方又癢又腫。
“不好意思,可以再說一次嗎?”
“我說:她,是我媽媽;但是他,不是我爸爸。
”
“噢!對不起,對不起。
”
女記者有點緊張。
這些美國人總是如此坦率,你永遠也猜不到他們會說出什麼怪事來。
他們公開承認婚外情,承認小孩是雜種。
她定了定神,又用英語繼續采訪:“剛才你看到了美麗的白族民間男女山歌對唱,這個傳統延續了數千年。
你的家鄉美國也一直都唱聖誕贊歌來慶祝,這是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