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都會先把事件當做有意圖的傷害事件,這就增加了不穩定因素。
比較之下,制造一連串、裝作惡意犯罪的案子才最有利,如此一來,真正的目的——讓石本添取代身份——便難以察覺,警方亦會把周祥光當成芸芸傷者中的一員,而最好的是,萬一犯人落網,亦不會牽連到石本添,因為每人都以為犯人隻是個憤世嫉俗的神經病。
所以,石本添反過來希望警方發現嘉鹹街的案子跟旺角的是由相同犯人所做,他就可以暗渡陳倉,而阿武為了在細節上讓事件連結起來,便會戴上帽子。
」
小明覺得,關振铎跟石本添跟自己就像不同層次的棋手,他們在每一步都在運算,推敲對手的意圖、策略,而自己不過是見步走步而已。
從關振铎的說明,小明漸漸理解早前所見所聞的每個細節,例如關振铎對順嫂說笑的那句「有沒有見過不可疑的熟人」,就是因為知道犯人早混進市集,不會以陌生人的姿态做案;石本添要阿武在嘉鹹街做案,而沒有選擇灣仔或銅鑼灣的市集,是為了令掉包用的傷者被送進瑪露醫院而不是東區醫院,因為赤柱監獄的犯人都會被送到瑪屠;醫院J座二樓是警務社會服務部,石本添利用火災和镪水彈案制造大量傷者,二樓的社工們就忙于到急症室及各病房輔導傷者和家屬,進一步「掏空」二樓,減少彼人撞破的可能。
如果石本添計劃順利進行,植皮手術後他會面目全非,徹底抹消本來的面貌,以周祥光的身份光明正大地過活,同時暗中策劃新的犯罪活動。
小明預計,石本添應該不會以周老闆的身份返回嘉鹹街,反正阿武隻要向街坊推說老闆受傷留家休養便成,之後再出讓攤檔、消聲匿迹便可。
最諷刺的是,公立醫院甚至會提供善後的整形手術,由政府負責買賣,如果關振铎沒有識破詭計,石本添可說是獲得完全勝利。
「這個膠袋,也不過是剛才向接待處的護士讨的。
我根本沒有帶證物袋。
」關振铎一邊笑着說,一邊從透明膠袋中取出帽子,戴到自己頭上。
「組長……您為什麼剛才要吓唬石本添?騙他說什麼藥物有危險會緻死之類?」
關振铎用鼻子哼了一聲,說:「石本添是個人渣。
他弟弟石本勝雖然也是個壞蛋,曾經在逃走中面不改容地槍殺五個人質,但如果論個性狠毒,石本勝在兄長面前不過是個小毛頭,石本添可以漠視一切,利用他人的性命來達到他那微不足道的目的,在他眼中,燒掉一棟公寓、用镪水彈制造恐慌,令數十甚至過百位無辜者卷入事件,都沒有什麼大不了。
我平生最痛恨這種自私自利的混蛋,就算石本添這回失敗了,他回到監獄裡肯定仍不會反省。
我騙他,不過是小懲大戒,讓他知道在這世上至少有一個人能夠看穿他的一舉一動,他并不是什麼犯罪天才,隻是一隻輸給年老刑警的喪家犬罷了。
」
小明少有地從組長眼中看到憤怒,不過關振铎的怒氣很快熄滅——港島重案組黃督察和負責追捕石本添的O記探員同時駕車抵達。
「關警司,我們在您提供的地址拘捕了兩名嫌犯,其中一人臉部有嚴重的化學灼傷,已送到東區醫院治理。
」O記的探員向關振铎報告。
「我們在那個單位内還搜出兩把AK47突擊步槍、數支手槍和大量子彈,看來我們及時阻止了一宗嚴重的械劫案。
」
關振铎滿意地點點頭,小明猜想,這說不定也在組長的預料之中。
在辦過手續,說明了大概的案情後,關振铎将羁留病房中的兩個嫌犯留給黃督察和O記處理。
小明跟他回到停車場,天色已接近全黑,時間已來到晚上七點。
「組長,現在回家嗎?」小明問。
他載過關振铎回去旺角的家好幾次了。
「不,回去總部吧。
」關振铎說。
「咦?您急着回去完成報告,好安心退休嗎?」
「不哪。
」關振铎笑道:「案子解決了,手足們就會下班——我想趕在他們離開前回去吃蛋糕啦,哎,不吃就太浪費了……」
*
翌日早上,小明回到刑事情報科B組的辦公室。
第一隊因為昨天忙碌了一整天,蔡督察就批準隊員休假,反正餘下都是一些文書工作。
小明其實也不用回來,他隻是趁周末上午回辦公室收拾一下,中午跟女朋友到郊外兜兜風。
「咦,組長,您回來了?」小明發覺關振铎正在房間收拾私人物件。
「哦,是小明嗎?」仍戴着棒球帽的關振铎稍稍擡頭,瞄了一眼便繼續執拾。
「雖然我可以晚幾天才收拾,但我想盡早把房間讓給小蔡使用——他之後就升級當組長啦。
」
「可是組長您不用寫昨天的調查報告嗎?」小明說。
小明心想,案子如此複雜,恐怕隻有關振铎能有條理地完成報告。
「報告可以回家慢慢寫。
」關振铎笑道。
「對了。
」小明突然想起一事,「昨天O記的同事說在柴灣拘捕了兩人,那應該是長發男和真正的周祥光吧,那當内應的懲教員施永康呢?好像沒有看到拘捕的消息?」
「沒有啊,他的确沒有被捕。
」關振铎輕描淡寫地說。
「沒有被捕?但他不是一樣有罪嗎……」小明有點錯愕。
「小劉會處理了。
」
「劉警司?A組的劉警司?」
「對,我叫他派人接觸施永康,逼對方做線民。
」
小明疑惑地瞧着關振铎,他以為自己已了解案情,但他完全不明白為什麼對這内鬼網開一面。
關振铎看到小明的表情,便說:「施永康是内應,但懲教署的内應不隻一人,隻抓一個施永康并沒有好處。
」
「不隻一人?」小明對這突如其來的情報感到奇怪。
「施永康是押解及支援組的,他平日根本沒機會跟石本添接觸,石本添的計劃必須要有充分的溝通才能實行,石本添身邊肯定還有其他棋子。
小明,你知道為什麼我推斷懲教署有内應?」
「不就是施永康的作供影片……」
「不隻哪,是時間啊。
」
「時間?」
「镪水彈案在十點零五分發生,恰好在吳方他們接到通知,要押解石本添到醫院之後,兩者的時間太吻合了。
監獄方不一定會讓石本添送醫,送醫的時間也不确定,所以内應确定石本添會到醫院,就通知阿武行動,好讓傷者和石本添在接近的時間到達醫院。
萬一有任何情況,镪水彈案就不會發生,留待将來再執行,反正西環火災和中區車禍對石本添來說都是容易再準備的部署,唯獨镪水彈案不可以輕率進行。
」
「啊……」小明在腦海中思考案子的時間關聯。
「事實上,醫院二樓洗手聞那個修理中的廁格也很可疑。
如果沒有那一格,石本添的詭計就不能實行,但把廁格傷裝成修理中,隻要警方一調查就會發現可疑之處,換言之,」修理中不是真的,而要令廁格真的需要維修,就要安排人手加以破壞。
在醫院破壞一個廁格可能不難,但如果要确定時間、狀況、沒有引起懷疑就很困難。
所以,醫院裡必須有内應,在适當時間弄壞廁所後,再通知院方的總務部,好讓「修理中」成為事實。
」
「所以醫院裡也有内應?有醫護人員被收買?」小明吓了一跳。
「醫院裡不隻醫護人員的——别忘了在J座也有懲教人員駐守。
」
「啊!羁留病房!」
「我恐怕石本添在這幾年間,利用口才籠絡了一些懲教員。
」關振铎仍是一邊執拾,一邊說:「監獄是一個與世隔絕的天地,懲教員很容易跟囚犯建立微妙的關系,在石本添這種惡魔面前,年輕的菜鳥很容易掉進他的心理圈套,成為他的同黨。
施永康可能隻是其一,搞不好押解及支援組還有其他内應,畢竟誰負責押解囚犯都是主管随機決定,石本添未必隻有施永康一顆棋。
起訴施永康是件易事,但石本添回到獄中,到時隻會有另一場計劃。
他喜歡安插内鬼嘛,我們就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嘿。
」
「這樣啊……」小明沉吟道。
他加入情報科隻有半年,雖然知道A組有從線民獲得情報,但這一刻他才感到這一環節如何重要。
「……組長,您要我送您一程嗎?我待會可以順道載您回旺角,我中午約了女友到西貢兜風。
」小明指了指關振铎面前的瓦楞紙箱。
「哦,那就太好了,我本來打算搭地鐵的。
」關振铎說:「以後如果順道,也可以載我嗎?」
「以後?組長您不是退休了嗎?」
「我是退休了,但之後會以顧問的身份替警方效力,相信仍會經常出入警署。
」
「啊!」小明對于日後還有機會從關振铎身上學習辦案技巧,感到相當雀躍。
「當、當然沒問題!請組長盡量吩咐我!」
「我已經不是組長啦。
」關振铎笑着說。
「啊,對……關警司?呃,不,關前警司?」小明覺得這稱呼好别扭。
關振铎看到小明困窘的樣子,不禁噗哧一笑,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叫我師傅吧,我以後就把你當徒弟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