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團保管了帳冊,記錄了詳細的行賄名單,包括警員和中聞人,不過帳冊全都用上暗号,而且犯人「派片」——「交賄款給警員」的黑話——時隻約略知道對方的職級和所屬部隊,要明确指認涉案的警員,得花上大量工夫。
廉署的調查員必須确保對方指出的警員沒有任何案情上的矛盾,能成為法庭認可的證供,夏嘉瀚便要仔細檢查案件中所有人物關系、賄款流動過程。
雖然他看不懂帳冊中的中文,但同僚的檔以英文寫成,他便以類似辨識符号的方法,深入挖掘事件的真相。
久而久之,他漸漸認得某些中文字,隻是這對他日常生活毫無幫助,因為帳冊中全是暗語,像「本C」代表「油麻地警署刑事偵緝部」、「老國」代表「九龍總區特别緝毒隊」、「E」代表「巡邏車」等等。
為了熟習這些鬼畫符似的漢字,夏嘉瀚甚至把檔和帳冊副本帶回家,在公餘時繼續埋頭研究,當然他也知道這些是敏感資料,平日塞進保險櫃裡,連妻子都無法過目。
然而,當調查愈久,他便知道事件牽連愈大。
這起集體貪污案,并不隻涉及前線的警員和警長,根據污點證人的口供和帳冊内容,受賄的執法人員包括總區甚至總部的人物,甚至有督察級或以上的幹部。
夏嘉瀚和同僚們發現,這跟以往地區警員收「茶錢」的小案很不一樣,一旦動手,便會揪出幾百個員警,把整個貪污集團連根拔起。
廉署低調運作了三年,似乎就是為了迎接這一場戰争。
然而,即使廉署的保密工夫再好,世上沒有能包住火的紙。
在果欄販毒案的首腦被捕後,警隊已傳出「廉署要對警隊開刀」的謠言,而且,廉署成立後不時調查警務人員,雙方關系勢成水火,廉署認定警隊裡百病叢生,所有警員都有貪污嫌疑,而警隊認為廉署矯枉過正,動辄想把看不順眼的警員踢進監倉,要他們跟被自己一手抓進獄中的犯人為伍。
正因為這個緣故,當夏嘉瀚回到寓所,從陷入恐慌的妻子口中知道情況後,他感到震驚之餘,同時對應否報警躊躇不決。
那件染血的校服、那撮兒子的頭發,令他知道綁匪不是鬧着玩。
身為執法人員。
他當然知道聽從歹徒所言,不報警獨自處理是最愚蠢的做法,因為無論肉票的家人報不報警,匪徒收贖金後故人的機率也一樣,不過是一半一半。
要跟綁匪周旋,盡力救助人質,有警方作後盾是最保險的做法,夏嘉瀚在英國時見過警方在千鈞一發問救出肉票的案子,歹徒本來打算收贖款後殺害人質,幸好警員成功跟蹤取贖金的犯人,找出對方的巢穴。
然而,他不知道向警方求助,負責的警員發現他是廉署人員,會不會敷衍了事——不,敷衍了事還好,最怕是公報私仇,有意無意間作出妨礙,害兒子喪命。
他呆在電話前,内心不斷掙紮,妻子夏淑蘭在他身後無力地癱倒沙發上,捏着那撮頭發,不住哭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時鐘指标指着下午一點三十分。
夏嘉瀚瞧着那件髒兮兮的校服,聯想到兒子被歹徒剝去上衣,現在衣不蔽體、被關在某個黑暗的房間擔驚受怕,終于立定主意,提起話筒。
他知道,即使警方跟廉署有嫌隙,這一刻,他隻能向皇家香港員警求助。
他根本沒有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