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腳樓雨季時陰晦潮濕,夏季時悶熱幹燥,糟糠獵物衆多,蠍群銜尾交媾,背養子嗣,築巢如骷髅。
曾祖白天用手電筒照射浮腳樓下,發覺蠍子甲殼在黑暗中發出粉紅色或綠色光芒仿佛毒熒光菇,已經沒有任何小型動物膽敢走入浮腳樓下。
護土大将總督視力不佳,無法準确偵測方位,隻能利用嗅覺在浮腳樓下鳴鼓沖撞,但躲在木縫土窦中的蠍群毫發未損。
它們嘗試對總督狠狠螫了幾下,發覺總督皮厚如磚,内藏彈頭斷矢,紛紛敗退。
那時餘家尚未飼犬。
隔一個月曾祖就對浮腳樓做一次地氈式搜索,熏燒消毒,幾乎内外徹底整修浮腳樓,曾祖匿藏鴉片私房錢壯陽藥的三處暗穴和祖父匿藏盜自曾祖曾祖母的鴉片私房錢的兩處密窟——據說祖父用它們偷嫖馬來種和達雅克種土妓——不止一次暴露在曾祖母眼前。
祖母嫁過來時,蠍群已蔓衍至畜舍、果園、胡椒園、絲棉樹下。
麗妹顯然對這刺青相當滿意,不顧二哺娘怒目相視,鼓勵兄弟二人仿她文身,還說以後要文更多圖案,草草吃完,回到卧房,反鎖房門。
洞房夜時,祖母直喊下體疼痛,祖父不但會錯意也不憐香惜玉,初嘗人事的神經和陰莖抖擻了大半夜。
第二天早上祖母左臀已一片紅腫,傍晚紅腫蔓延到整條左大腿。
曾祖在臀部皺襞處找到了蠍咬,敷上祖父從中藥店捎回的中藥,但曾祖不放心,親自用三輪車将祖母載到殖民政府開設的醫院打了一劑抗毒蛇血清,兩天後,祖母臀部大腿已開始腐爛出膿。
祖母打了三劑抗毒蛇血清,敷了無數中藥土藥,傷勢依舊。
巫醫中醫西醫都搖着頭說,從來沒看過這麼毒的東西,再這樣下去,這條腿恐怕難保了。
最好把那隻螫人的蠍子找到。
西醫說。
可能嗎? 你他媽隻顧屌……曾祖罵祖父。
你他媽沒聽到你女人喊痛嗎? 第一次嘛,痛是一定的……祖父說。
祖母是愛貓之人。
她嫁到餘家,什麼也沒帶,隻從娘家帶來兩隻花貓,公肥母瘦,公貓喜歡睡在浮腳樓下像一隻綠蟾蜍,母貓喜歡攀檐上樹像極灰林鹗。
不知道是餘家的老鼠壁虎早已絕迹,或是二貓饑餓無聊,夜宿餘家第一晚竟殺死三十多隻蠍子,吃下其中十多隻。
從此貓蠍白天睡覺,晚上傾巢而出,鏖戰至破曉。
二貓擁有貓科類的狡詐暴戾,擅于暗算和先聲奪人,總有辦法在蠍尾釋毒前将對手撕爛。
二貓雖然盡忠職守,勤于搏殺,但敵衆我寡,情急下常凄厲呼救。
曾祖知道祖母娘家還有七隻成貓,喚祖父帶來其中五隻,又向鄰居讨獲三隻。
生力軍剛報到,浮腳樓内外蠍屍暴增,祖父一天内就掃獲三畚箕。
第六天,曾祖在隔熱層裡驚見一具貓屍,眼睜舌吐,死狀恐怖。
一月内除了最初那二貓,八貓先後殉職,曾祖厚葬在野地。
蠍群從此絕迹餘家。
一個多月後,祖母左腳逐漸恢複正常,已能下床幹活,日後祖母雖然大緻康複,但左腳幹黑缺肉,行動無力,左臀、大腿乃至左陰阜仍殘留零星疥瘡,據說祖父每次在床上看見這腿就倒盡胃口,情願冒險嫖土妓也不再親近祖母,父親就是他新婚那晚撒下的種。
胡椒園椒粒累累,已快到了采椒時候,夕日的斑斓漫染椒葉,鳥逐蟲,婆娑迷離,雉仿佛目測到蠍影朦胧,嗽嗽吱吱,攀枝刨木,一隻幹瘦長尾猴蜘蛛狀漫遊,捧一支枯皺如織布鳥巢穴的豬籠草捕蟲瓶,女孩着蠟染襯衫紅色沙籠坐在一粒大冬瓜上,接下長尾猴的豬籠草咕噜咕噜喝下一籠清水。
發飛如夜蝠,冬瓜應聲破裂,皮瓤漫血。
那晚霞死死地躺在那裡,如被蠻荒之獅開膛剖肚的牛羚。
“麗妹變了……逃課,不愛讀書……常和小流氓混……”母親不知何時出現雉身邊,仔細拗斷遮陽的椒葉,“罵,打,關——足足關了十多天,沒用,你阿公、爸爸也拿她沒法……在學校裡,有一個女生嘲笑她的光頭,麗妹……抓着人家頭發,從樓上拖到樓下……” “也從來不到園裡幫忙……”祖母也不知何時出現母親身邊。
拗椒葉比母親迅速果斷,“算了……不愛讀書……念完高中……就讓她做事吧……” 二哺娘手起手落,将拗斷的椒葉扔入背簍,仿佛當年總督偷吃椒葉。
雉也幫忙拗。
“恐怕高中也念不完了……” 着紅襯衫黑牛仔褲的麗妹出現在胡椒園外。
長發紮了馬尾,馬尾如一縷炊煙。
假發像一頭黑金魚。
一個長發男生随後走出椒園外,騎上一輛機車。
“阿雉,你看……”母親說,“剛才麗妹和那個小流氓不知道在胡椒園裡做什麼……” “阿雉你下次看到那些小流氓,早早把他們趕走……”祖母揮了揮手,像在逐野狗。
又四年後雉第二次返家。
如果用尺丈量,雉斷定絲棉樹長高了四五公尺。
藤蔓和氣根除了攀爬着大量野蘭花、牽牛花和各種不知名野花,還有三四種豬籠草屬,捕蟲瓶像一批小薩克斯風或小茶壺。
祖父在樹下新蓋了一棟小木屋,屋内有一張木床、茶具、衣服和幾把番刀。
雉随手摘了一根嫩枝伸入欄内。
一個黝黑龐大如少年象的東西從絲棉樹根上站起來,接近嫩枝。
雉感受到一種窒息的壓迫感逐漸逼近,仿佛絲棉樹被連根拔起。
吃晚飯時總督在絲棉樹下吼聲如鼓,用尖角銳蹄沖撞栅欄如雷聲霹靂,發出忽遠忽近有時刺耳有時柔和的金屬聲,讓雉又一次以為總督四腳套上铐鐐獨角繞上鋼索牽綁絲棉樹下。
雉已從鸰的信中知道麗妹高中沒有念完即辍學工作,兩年前和一夥朋友到馬來半島及新加坡,居無定處,遊蕩、工作,隔個半年捎一封信,寥寥幾行問候和報平安,連地址也沒有。
● 母親推開嬰兒房大門。
正是喂奶時間。
十多個新生嬰兒躺在穿着哺乳裝的年輕母親懷裡,合着雙眼嗍食母親乳房。
雉發覺大部分母親的乳房比嬰頭碩大,乳頭也碩大得塞不入嬰兒嘴裡。
兩三位母親以奶瓶喂食嬰兒,像開保險箱密碼轉動奶瓶。
雉發覺她們也有豐乳,其中一位碩大如聖伯納狗頭。
兩排活動型嬰兒床放在一個無菌室内,床上躺着五六位嬰兒,有的酣睡中,有的由護士代喂奶水。
無菌室内部還有一個小鬥室,裡面擺了三個保育箱,其中兩個各躺着一個嬰兒。
“麗妹孩子呢?”雉說。
母親伸出食指,指着小鬥室其中一個靠牆的保育箱,确定雉知道後,才慢慢将食指放下。
母親的沉默,擡手指示之久,仿佛小時候有一次雉看見母親擡手指着被蠻猴摧殘得慘不忍睹的玉米園或被一場夏日野火夷成平地的胡椒園。
保育箱内躺着一團肉疙瘩,被一層層紗布包紮着,伸出數根像某種昆蟲觸須的橡皮管。
雉凝視許久,沒有看見嬰兒的五官或四肢,隻看見類似頭顱的圓形肉瘤,讓雉想起小時候總督屙在紅毛丹樹下的木屑狀糞便。
“早産兩個多月……”母親注視來來往往的護士,“很多毛病……能不能活下來都有問題……” “麗妹知道嗎?” “還沒告訴她……”母親伸出雙手八指攔住一個從無菌室走出來的護士。
二人小聲交談了一會。
母親走回雉身邊。
“你阿公不管事……你爸還在林裡……鸰不懂事……等下住院醫生來了,你和他們談談,看看怎麼辦……” 雉和母親走出哺乳室,坐在嬰兒房外走廊上一排鐵椅上。
從玻璃窗可以看見哺乳室和無菌室,但放着保育箱的小鬥室則消失在一排白色布簾後。
母親們哺完乳後,将嬰兒趴放在胸前,細緻得像護士敲擊病人手腕找尋皮下注射的血管拍打嬰兒背部。
有的母親像剝蛋殼撕開襁褓,捆上另一層襁褓,交回無菌室的護士手中。
嬰兒隻露出一顆小頭顱,躺在整齊排列的小床上,精緻易碎地,像包裝盒中裹着裝飾紙的麻糬。
雉在走廊上看見嬰兒五官萎縮,小嘴像河豚禦敵般膨脹,但哭聲全無,讓他想起壓在水裡受洗的啼嬰。
雉忽然看見自己站在學校走廊上凝視穢河,成千上萬漂流物和動物屍體擠進無菌室,二十多張嬰兒床也随波逐流,嘩啦啦沖出嬰兒室,母親們在惡臭的河水中載浮載沉,嬰兒床越漂越遠。
“是你妹妹?長得真漂亮……好乖,給你送便當呢……幾年級了?” “小學剛畢業,下學期就升入我們學校了……” 三獸各據一角。
左胸????狐,右胸野兔,肚臍眼花斑臭鼬。
依舊是同一件動物襯衫,淺藍牛仔褲,白色球鞋,長頭發,站在校門口和姐姐聊天。
雉發覺????狐盤踞的沙丘和野兔越過的土丘比一個多月前堅挺高大,接近額頭的黑發則染了紅褐色。
雉忍不住又像夜行獸豎着長鬓角的耳朵,努力竊聽三隻小獸。
中午送便當的家長擠滿校門外,學生隔着校門尋找家長。
校門前面馬路上的車子像漂流物擠成一個個亂集團。
嘈雜聲幹擾着雉的聽覺,雉隻獲悉一個緊要訊息:一個多月前追蹤過的野兔下學期會變成自己的學生。
雉不想離開,裝模作樣站在校門口像在等人,在壓肩疊背中像夜行獸監視獵物。
雉一一打量獵物的頭發、球鞋、鼻子、下巴,随後看到襯衫上????狐和野兔充滿警戒地凝視自己的兩雙眼睛,不知為何,襯衫上的動物圖案反而使雉感到更緊張,雉于是急忙看向别處。
當雉終于有勇氣再度尋找獵物時,三小獸早已煙消雲散。
那是去年六月底吧。
雉大學畢業一年後在這所初中當上英文老師,但不到六年就倦勤,決定辭職返鄉。
雉寫信告訴家人時,祖父反對,母親也不贊成,父親繼續伐樹。
雉猶豫不決,辭職表雖然早已填妥,始終像寫給情人的絕交信擱在辦公室抽屜裡。
那年學期終了,雉還是沒有遞上辭呈。
“阿雉,醫生來了。
” 雉和母親随着一位護士進入一間辦公室。
天花闆上八盞紮眼的日光燈,仿佛冷血動物血管在建築物内流竄的中央空調系統,像豬脂肪一樣油亮的醫生制服,靠牆近百個像寄物櫃的長方形箱子和兩張一塵不染的治療床,讓雉覺得像走進驗屍室。
一位不到三十歲的華人醫生和一位約四十出頭的馬來醫生坐在辦公桌後,一位戴眼鏡的中年女醫生拿着一份文件站在辦公桌旁。
辦公桌上大小紙張堆積如山,有的随意疊成一堆,有的捆成一團,有的像幹皺的橘皮,有的像山産店裡的蜥蜴幹。
雉和母親坐在辦公桌前。
“早産十周又三天,體重一千七百公克……”微胖但五官俊秀的華人醫生說話時始終像翻行事曆翻着桌上的文件,豐厚而花白的頭發從中整齊分開,仿佛頭上頂着一本翻開的辭海。
領結紮得比喉核細小,但鴨綠色的領帶卻寬長如餐巾,暴露在紐扣全部松開的白色制服上,遠遠看過去像一隻死鴨子挂在脖子上。
“呼吸窘迫症候群,頭蓋内出血,重症黃疸,早産兒網膜症……這些早産兒常見的疾病都不算什麼,最重要的,這孩子百分之九十以上機能不完全,至今還在保育箱中靠機器養活,如果把機器拿掉……” “不,我認為再撐兩三天,即使靠機器也沒有用……”留着兩撇薄胡子的馬來醫生兩手也拿着一張狹長白紙,仿佛正要朝什麼等待化驗的證物貼上封條。
他頭發僵硬鬈曲如軟塞開瓶器,制服寬松如雨衣,聽診器不自然地挂在耳垂下。
雉甚至看到他的衣領上沾着一滴仿佛血迹的紅斑,也許是血腥瑪麗之類殘渣。
“這孩子能活到現在根本是奇迹……” Miracle,miracle,miracle……他重複說着奇迹這個英文字。
“餘先生,”華人醫生搔着頭上的辭海,似乎在尋找幾個表示同情的字眼,“這可憐的、被痛苦折磨的孩子,存活率……” “等等,”雉打斷,“孩子情況如此危急,為什麼還放在嬰兒室中?我在那兒待了半小時,沒有看到一個醫生……” “孩子在加護病房中……”女醫生把手上的文件放在華人醫生桌前,兩眼看着二位男醫生。
她發型像洋蔥,身材精瘦如蚱蜢,膚色棕紅。
“二十四小時全天候觀察……” “不是說中午移到嬰兒室嗎?”母親說。
“誠如餘先生所說,孩子情況如此危急……”女醫生仍然看着二位男醫生,“所以早上臨時做了變動,讓他繼續待在加護病房……” “我們剛才看到的不是麗妹的孩子?”雉說。
“你看到的是另一個早産兒,”女醫生瞄了一眼雉,“你的甥兒比你看到的這個早産兒糟糕十倍……” “簡單地說,不告訴你的話,”華人醫生終于停止翻閱文件,十指在桌上相互揉搓,身體忽然傾向雉和母親,眼睛瞪得像被手電筒照射的夜行狐猴,“你大概不知道那是人類的嬰兒……” 兩個穿着醫生制服的中年人走入辦公室,打開牆上一個長方形箱子,沉默地凝視一會,随後合上箱子走出辦公室。
“可不可以先讓我看看孩子……”雉聞到從華人醫生身上撲來的香水味。
“餘先生,不如不看……”華人醫生快速地搓着兩根生姜般的大拇指。
“令堂已看過了,她……”馬來醫生每說一句話,就習慣性地像魚狗吞下一尾大魚,扭一扭脖子。
雉看一眼母親。
母親垂首凝視地上。
“好歹也是一個生命,”雉說,“讓我先看過嬰兒再說……” “行,行,”華人醫生用兩手碰觸指尖,兩根中指搔着像馬來糕的下巴,“等我們讨論完以後,馬上帶你去看……” “孩子活下來的希望怎麼樣?”雉說。
“餘先生,别急,”華人醫生又将身子傾向雉,“令妹的生活還算正常吧?有沒有被人虐待過?毆打過?” “懷孕期間有沒有發生過意外?車禍?摔倒?或者工作太勞累?”馬來醫生扭了扭脖子。
雉迷惑地皺着眉頭。
“這孩子還在母親肚子裡就四肢骨折,頭顱因為受到擠壓而畸形,其他骨骼也無一完整,”華人醫生說,“傷害都是來自外來的力量……沒有胎死腹中,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和生産無關,”馬來醫生扭了扭脖子,“生産非常順利……令妹非常健壯,像運動選手……孩子噗哧一聲出膣,像球兒應聲破網,那聲音清脆飽滿,像山貓咯勒咬斷羌鹿的脖子……如果早點做産前檢查,我們會建議不要生這孩子……” “最令我不解的是,”華人醫生終于靠回旋轉椅上,“産婦肚子上長了一層厚繭,仿佛長久和粗糙物摩擦……” “屁股上也有類似鞭笞的傷痕……不過産婦很健壯……” “非常健壯……” 雉看了看母親。
母親仍然凝視地上,眼裡銜着模糊的淚花,三指和五指在兩腿上相互揉搓。
“我妹妹有一段時期沒有和我們生活在一起,”雉說,“這是我們自家的事。
孩子……” “這孩子現在完全仰賴機器,一拔除機器,完全沒有希望,即使有了機器,也不見得能夠活下……”華人醫生說,“就算生命迹象穩定下來,養大這孩子需要花一大筆錢。
孩子長大後,不但是白癡,也是殘廢,既不能站也不能坐,不會說話不會吃喝拉撒,完全沒有行動和溝通能力,和植物人差不多……最可怕的,孩子外表根本不像人,像某種野獸……” 雉吃驚地凝視三位醫生。
辦公室出現一陣恐怖的沉默。
“餘先生……” “三位的意思……”雉說。
“我們當然不會放棄拯救這孩子,不過我們希望你有心理準備,這裡雖然是公家醫院,可是有一些特殊費用還是要自付的,”華人醫生忽然從旋轉椅上站起來走向靠牆的長方形箱子。
旋轉椅在他身後猛烈地轉了一個圈子。
“這孩子不幸逝世後遺體如果捐給本院作醫學研究,所有醫療費用将由本院承擔……這是一個很特殊的案例……” “做什麼研究?”雉說。
“也許會做一點解剖,”華人醫生将幾個面向雉的長方形箱子打開,“或者直接泡在福馬林裡……” 雉看到數個巨大如沙袋的玻璃瓶中,腌泡着各種奇形怪狀的畸形嬰兒:肢體糾纏一塊的連體嬰,頭大如皮球身體小如老鼠的怪嬰,像縮頭烏龜沒有手腳的畸形嬰……。
走出醫院後,月亮已升到炮彈樹梢上。
“明天買一束鮮花,去祭拜一下你婆婆吧。
”母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