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番刀在煤油燈照耀下像剛出爐沒舔過血嘗過樹汁的嶄新拗手武器:是個畸形兒和白癡,可能養不活,醫生想把他……
祖父慢慢睜開眼睛:阿雉,你不聽話,回來幹嘛?
我在那兒住不習慣。
你和爸媽年紀也大了……
祖父慢慢熄滅煤油燈:阿雉,你不聽話。
母親又唠唠叨叨抱怨祖父的疏懶和冷漠。
雉看得出來母親對祖父懷着極深的厭惡和懼怕,但母親努力不表現出來。
母親滿腹心事,胸懷憂慮,很想重新飼養這個家,但她對這個家的哺育能力已像她胸前枯幹松垂的老乳。
母親輕聲細語,略帶慚愧,說起三個月前一個達雅克少女潛入餘家玉米園,摘下幾十粒未成熟玉米筍,聽見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少女彎腰遁逃,看見一粒粒飽滿的玉米筍從眼前掠過,忍不住邊走邊拔,手上腋下塞滿玉米筍,嘴裡還銜着一粒。
少女聽見身後有人呼喚,回頭看見祖父頭戴布帽,口吐一顆又一顆結實如牛睾丸的煙球,正用獵槍瞄準自己的恐怖模樣,一時忘了逃跑。
子彈直接命中少女心髒。
少女死時口裡仍含着玉米筍。
“她隻不過想吃玉米,讓她偷吧……”母親說。
祖父不以為然,始終堅定認為她是達雅克人派來打聽總督行蹤的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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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中六塊深褐色黑條紋窗簾用細索系在窗欄兩旁,除了被細索系住部位,其餘膨脹成甕瓶狀,仿佛六條吃撐的蟒蛇盤踞窗欄上。
窗外無風,陽光猛烈,嗫嚅着鳥蟲聲。
幾隻烏鴉栖息在旅人蕉上啜食葉鞘上殘存的露水。
一隻烏鴉在印度橡膠樹樹颠逐蟲。
戴頭巾的女園丁推着一輛割草機進入草地,開動引擎,轟轟隆隆,割草機像一頭鲨魚絞吃野草,昆蟲和草屑從鲨魚嘴裡躍出,鴉群搶吃蟲兒。
在野草葳蕤處,鲨魚引擎數度故障,女園丁蹲下身子檢查。
新鮮草汁的味道湧入病房。
麗妹穿着醫院制服趴在床上,凝視着窗外的綠肥紅瘦。
她剛吃過醫院準備的早餐,嘴角殘留着蛋黃渣。
雉和母親進入病房後麗妹就沒有說過一句話,但雉感覺到麗妹腦殼儲存着上千億個字卵,随時會從喉嚨裡像蛆孵化,其中有許多因為儲存太久早已腐爛發臭——永遠說不出來了。
這些無法吐出的字胚多年來累積成腐殖土培養出她的靈性和舉止,使她眉宇和舉手投足間頗有獸的穴居性和閃躲成性。
雉覺得自己和麗妹之間,清楚而精确的言語表達反而形成障礙,也許自己也應該像麗妹背對或側對對方,像野豬在泥垢裡打滾,習性味道相同後,彼此就可以從對方身上嗅出親密,互相接受彼此的尿騷味了。
雉接受母親警告,和麗妹四目交接後就隻有問候而沒有提出任何問題,但麗妹還是穴遁如兔,也許她察覺到雉身上獵人的鉛味吧。
母親整理着床邊的儲物櫃,清理床下的垃圾桶,将切好的柳丁和蘋果放在儲物櫃上,更換洗臉巾,從頭到尾不說一字。
雉發覺母親右膝蓋的風濕顯然已相當嚴重,以至于母親在床邊走動時像秃鷹陸遊。
母親忙碌完後坐在牆角一張鐵椅上像秃鷹伸長脖子注視麗妹。
雉認真思考如何不透過語言告訴麗妹“甥兒”的情況……
“……醫生怎麼說?……”
麗妹終于開口了。
雉清楚看見麗妹蠕動像蓇葖果的幹唇,露出數顆不再潔白而像麻雀蛋的牙齒。
雉還看見麗妹淡淡微笑着。
有一秒鐘,雉幾乎以為麗妹是在和自己說話了,但馬上發覺麗妹根本沒在注視自己,而是看着病房中央病床上一對達雅克姐妹。
妹妹消瘦,約七八歲,躺在床上讓姐姐喂食。
姐姐健壯豐腴,仿佛二十多歲。
雉第二天才知道她年方十五。
割草機直驅窗邊鏟除野草,病房内一片轟隆隆,姐姐和麗妹的對話也被鏟除得支離破碎,雉隻看見麗妹和達雅克姐姐的嘴唇翕動。
在野草綿密處,割草機擡起前輪,露出旋轉中的螺旋刀,繼續像一顆鲨魚頭吞吃海浪般的野草。
女園丁握着把手來回推動割草機,像在海上禦艇滑浪。
一隻綠色大蚱蜢飛越鲨魚頭鑽入一排木槿,兩隻大烏鴉尾随消失木槿中,再出現時二鴉各銜着大蚱蜢胸部和腹部。
大蚱蜢伸出前肢後腿,奮力戳殺二鴉眼睛。
二鴉不客氣地撕斷蚱蜢,用爪子耙吃蚱蜢。
十數隻烏鴉亦步亦趨追蹤鲨魚頭,将園丁和鲨魚頭團團圍住。
園丁推着鲨魚頭左拐右彎,幾乎将一隻烏鴉卷到螺旋刀下。
達雅克姐姐和麗妹繼續微笑交談,雉隻聽見從她們嘴裡濺出字渣字屑字首字尾,大部分字眼缺手斷腿後掙紮許久才在雉耳朵中徹底消失,但雉聽辨不出任何完整意義。
天花闆吊着兩盞狀似螺旋刀的大型電風扇,配合窗外割草機的轟隆隆,仿佛也想把病房内的一切東西吸上去絞碎。
割草機轉戰到病房後面引擎聲減小後,二女吐出的字眼傳到雉耳朵中時雖然仍有皮肉之傷,但已無損于雉的辨認。
“……是一種先天性傳染病……已經不止一次住院了……”姐姐已喂完妹妹稀飯,伸出一隻手撫着妹妹頭發,“可憐的瑪加……”
瑪加忽然不停地咳嗽着。
姐姐讓瑪加側躺,用手拍她的背部。
咳嗽聲竟像割草機的引擎聲掩蓋了病房裡的其他雜音。
咳嗽停止後,瑪加已累得合上眼睛,逐漸睡去。
“……想送到新加坡檢查和治療,但哪有那麼多錢……”姐姐小聲說,“勇敢的……瑪加……”
麗妹這時也停止說話。
雉回來兩天,隻聽見麗妹說了一句“醫生怎麼說?”仿佛是在詢問自己,而不是詢問瑪加姐姐。
雉知道麗妹曾對瑪加姐姐提起加護病房中的初生兒,在那陣草汁彌漫鴉聲喧鬧的轟隆聲中,殘缺不全的“嬰孩”和“兒子”等字眼數次被提起,數次被卷入割草機的螺旋刀下。
大概對這些字眼特别敏覺吧,雖然它們落入雉耳朵時早已骨碎肉散,但雉仍能辨認。
進來兩位女護士和昨天與雉交談過的二男一女醫生。
護士走到麗妹床邊,沿着病床豎起一張綠屏風,醫生和護士走入屏風内,将雉和其他人隔離屏風外。
兩位男醫生進入屏風前頻頻對雉點頭,仿佛三人正合力追獵某種靈獸,一個動作太大的拉撒也會驚動或熏走獵物。
雉側向屏風豎起耳朵。
屏風内偶爾傳出細聲低語,這一回雉又聽見“嬰孩”“兒子”等字眼。
雉正想進一步細聽……
“你是她哥哥吧?”瑪加姐姐突然說。
雖有點錯愕地轉頭看着瑪加姐姐,點點頭。
“你妹妹說孩子生下三天了,還沒有看過一眼……”
瑪加姐姐濃眉上揚,嘴角含笑,一雙梨狀黑眼滿含疑問。
又一個戴寬邊草帽的女園丁走到窗外,将手上的塑膠水管接在水龍頭上向花叢灑水,蚱蜢螳螂昆蟲四方飛竄,鴉群搶啄。
雉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瑪加姐姐又含笑說:“聽說嬰兒還在加護病房……”
“是……”雉盡量壓低聲音,耳朵仍然偏向屏風,“因為是早産兒,需要觀察幾天……”
“嬰兒還好吧?”
瑪加姐姐用手往後撥了撥頭發,露出兩隻耳朵。
雉發覺瑪加姐姐耳垂狹長豐滿,約半個耳朵長度,其上還有一個紐扣洞大小的耳環洞。
達雅克女孩從小戴大耳環,耳環重量随年齡增長而逐漸加重,耳垂也逐年被拉長,有的耳垂甚至長及肩膀。
這豐滿修長、柔軟細嫩的肉瘤是達雅克女孩魅力和美豔象征,據說耳垂越長越能吸引達雅克男人。
達雅克人生活逐漸現代化後,這習俗也逐漸式微,大部分年輕女孩将耳垂拉到相當長度後即停止,有的女孩甚至從來不拉耳垂。
瑪加姐姐大概屬于前者吧。
“還好……”雉遲疑着,聲音壓低到隻有瑪加姐姐聽見。
雉不想讓對方追問下去。
“你妹妹怎麼了?”
“是肺部……”瑪加姐姐摸着妹妹頭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