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父親是誰?” “哦,麗妹懷孕時,我們竟也沒有發覺,或許是我們的疏忽吧……她回家後,朋友偶爾也會來看她,加上她自己時常爬出屋外,在玉米園、胡椒園甚至野地裡爬竄,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也不能一天到晚守着她……孩子的父親……我們也毫無頭緒……”鸰也替自己添了一碗猴肉酸菜湯,“哥,是麗妹要我們瞞着你……你去年返家參加婆婆葬禮時,麗妹就住在家裡,但是一直躲着你……” “顯然麗妹也不知道自己懷了孩子,要不然……”母親難得加入對話,“看得出來麗妹是愛孩子的……” 雲卷如蟹腹,天青如蟹殼。
鸰腦海裡浮起一幅景象,鮮活滑嫩,像剛冒尖的蕈菇的麗妹頭皮,無所不在,揮之不去。
夏日午後的玉米園,蚱蜢不停飛撲到鸰臉上,鸰承受着雨點般不痛不癢的撞擊,有時候“呸”一聲,吹走停在唇上的小蚱蜢。
鸰看見一隻綠色大蚱蜢穿過一株玉米,停在一個渾圓豐腴的女子屁股上,屁股上烙着三道整齊排列像經過丈量的長疤。
大蚱蜢飛走時,鸰看見一雙男人的腿,胯下的家夥仿佛也是一隻衰敗的玉米:枯幹的玉筍須,皺裂的穗苞和松垂的玉米……透過金黃色的玉筍須和茏蔥的玉米葉稈,鸰看見一支琥珀色獵槍槍柄和一雙蠍子般發亮的長筒靴。
“阿雉,這是阿鸰特别蒸給你的,”母親将一個冒着熱氣的蒸籠擺在桌上,打開蒸籠蓋子,“很補的,趁熱吃。
” 熱氣逐漸消退後,一個合目咧嘴比拳頭略大的猴頭仿佛從水底逐漸升至水面,五官浮腫模糊。
猴子天靈蓋已被削去,天靈蓋上出膿似的溢出色如皮蛋狀如雞丸的猴腦。
“筷子夾不住的,”母親說,“用湯匙吧。
” ● 瑪加姐妹二十多位親友彌漫B4棟11号病房的寒暄讓雉驚奇地發現達雅克語竟和外面的鴉聲鳥鳴頗為情投意合,仿佛他們和本族人交談時,也抽空和鳥群搭讪調情。
亞妮妮不時回頭觑身後的雉。
“令妹今天……出院了嗎?” “說好今天出院的,”雉看一眼面牆熟睡的麗妹,“中午過後忽然發高燒,護士說明天再看吧。
令妹還好吧?” “好好壞壞。
老樣子……” 亞妮妮的親友大都着襯衫牛仔褲,其中幾位還背着竹簍和腰插小番刀,手臂、胸脯、脖子、臉膛文滿刺青,刺青紋案或繁複絢爛,或簡單樸拙,甚少重複,唯一相似的是衆人手臂上都文着一株豬籠草。
母親用一條幹毛巾擦拭麗妹額頭和脖子,同時用手背探了探麗妹額頭。
麗妹依舊蜷縮被單中。
“令妹孩子……還好吧?” 病房忽然陷入一陣寂靜,獨行着雉的躊躇空洞的回答。
“嗯,還在加護病房……” “我小妹告訴我,令妹一直想看看她孩子……” “令妹怎麼知道?” “是今天中午令妹親口告訴我小妹的。
對吧?瑪加。
” 瑪加點了點頭。
“還說過一兩天就可以抱着孩子出院……” 雉想起加護病房裡的麗妹孩子。
雉情願回憶鐵櫃子泡在福馬林裡的怪嬰,也不願意勾起麗妹孩子任何一絲回憶,如果在野外看見這樣一種東西,雉會毫不猶豫用任何可以抄到手的鈍物将“它”擊倒。
孩子生活在一個不屬于人類的空間,被塑膠管、針管、氧氣罩、金屬儀器、保麗龍似的包裹物和保育箱護衛着,仿佛一個即将遵照人類儀式舉行太空葬禮的試驗怪物。
孩子無法哭鬧,沒有母親的擁抱和奶水。
孩子将會變成福馬林裡的活标本,任人觀賞研究,一百年、兩百年……不知多少年後,地球現存的生物早已煙消雲散,總督這隻瀕臨絕種的草食性動物肯定已經絕種,這孩子還維持着完整的醜陋模樣。
華人醫生在辦公室裡見到雉母子後抱怨說:孩子的情況越來越不好了,趕快下決定吧。
即使孩子活下來,養他不如養一隻蜥蜴,一隻猴子…… 第二天傍晚雉雖然陪着母親去醫院,但沒有進入病房,在走廊上來回逡巡,想着保育箱中被各種精緻儀器戳成蜂窩的孩子和穿着簡陋病服的麗妹。
雉在走廊上遇見亞妮妮時,突然想起手裡正持着準備送給瑪加的紅毛猩猩玩偶。
玩偶手掌貼着粘沾氈,是雉在一部抓娃娃機中逮獲的戰利品。
雉正抓着玩偶的一隻手掌,玩偶的另一隻手掌粘在雉左腿上,兩腿幾乎觸地。
“怎麼不進去?”亞妮妮先開口。
“妹妹心情不好,先避她一兩天再說吧,”雉撕開左腿上的猿手,将玩偶遞給亞妮妮。
“這是送給瑪加的玩具。
祝她早日康複。
” “噢!謝謝!你應該親自送給她啊,”亞妮妮接過玩偶,“是一隻orangutan
“它手掌上貼了粘沾氈,很黏人的。
” 亞妮妮将玩偶貼在胸前,放開玩偶。
玩偶莽撞地垂挂在亞妮妮胸前,兩腿來回在空中踢跶,狀頗興奮。
“啊,真好玩。
” “喜歡orangutan吧?我弟弟養了一隻。
” “真的?我在長屋附近常常看見它們。
” “你長屋在什麼地方?” “巴南河畔。
離這裡很遠很遠,劃船大約一天,走路兩天……” “你這幾天住哪裡?” “朋友家裡。
” 三十幾歲的華人醫生和一位護士經過雉身邊時,熱心地請雉吸煙,用一種讀秒數的緊張語氣估計孩子殘存的生命力,随後拍了拍雉肩膀。
餘先生,看在中國人分上,讓我說一句良心話:養這樣一個東西,不如養一隻蟑螂……醫生從口袋裡亮出手掌,捏着拇食二指伸到雉眼前,仿佛手裡捏着這麼一隻害蟲。
雉不明白醫生為何如此誇張。
第二天清晨四點多,麗妹離開病床,潛入加護病房,打開保育箱,抽離孩子身上所有儀器,用一塊床單裹着孩子,抱着孩子沖出加護病房和醫院,穿過五點樹、炮彈樹、印度玫瑰、旅人蕉、熱帶柳,消失在醫院後方廣闊陰森的熱帶雨林中。
一位被麗妹用剪刀刺傷左臂的值班護士告訴雉,麗妹逃走時兩腳直立如正常人,但穿徑攀欄,越石渡水如四肢着地的野獸,尤其快接近雨林時,她在芒草、蔓芒萁和矮木叢中穿梭自如,來去無蹤,仿佛對這場逃亡已規劃演練多時。
兩位在醫院草坪上練習壘球的男職員拎着球棒和手套追蹤到雨林邊緣時,麗妹正在霧霭中渡過一條小河。
二人渡河上岸時,她已消失雨林中。
“也許我當時不應該拿着球棒的吧,”男職員說,“她看到我手裡的武器,會做何感想呢?” “我那隻壘球手套看起來比拳擊手套還恐怖呢。
”另一位男職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