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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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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高度,以膽做速度,邊邊際際地,從這裡飛向那裡,從幽冥飛回幽冥,好似老鼠在貓窩旁扒了一爪。

    也永遠有一批來曆不明的聲音,人的,獸的,五行的,在三人彙集華語、英語、達雅克語的河域中像大魚逆流,像水藻生長。

    一群黑白相間的大小蜻蜓在湖上競飛,湖濱沉住牛脾氣,偶爾甩尾吐出一尾魚吃草稈上歇羽的蜻蜓。

    蘭花拟态成蝶的窈窕和蜂的風騷,請君采蜜。

    公雞動了,扒啄雞舍四周扒啄無數次的松軟沙地,一隻母雞翹臀求君恩寵,公雞不理,凝視榛莽山河和殘破宮廷,歎啼一聲,雨已悄悄落下。

    雨很稀薄,老人沒有請訪客入屋的意思,打量昔日得意門生,重新燎熾得意門生課堂上銳氣的朗讀,嘴角出現一陣溫暖,山羊眼充滿神采。

    鵬雉,老人說,聲音有時候幹,有時候稠,多纖維,少鈣,充分的胡蘿蔔素,缺維生素D,腹瀉,失眠,夜裡多尿。

    你高一時坐在角落第一個位子上,常用眼角偷看右後方一位女生,你暗戀她……雉驚訝老師的記憶,在一陣錯愕中,雉聽見老師描述這位女生和其他女生種種。

    二人華語說得珠圓玉潤,聽在亞妮妮耳裡像顆顆羊屎,起身呼狗參觀菜園。

    老人是雉中學時期曾經受教的最傑出華語老師,北婆羅洲文壇耆宿,擅寫小品,出版過兩本雜文,年輕時流氓唐山兩廣,大學畢業後移民南洋,成為北婆羅洲炙手可熱的華語教師。

    老人教學勤奮視學生如己出,終身未娶,嗜讀中國古籍,深厚的國學根基和唐山背景使他在杏壇和藝文界呼風喚雨,不知何故五十多歲即退休,賣了房産,領了退休金,運了數十箱古書隐居莽林,除了附近幾所長屋住戶,少有人知道他的行蹤。

    雉本想忙完麗妹後拜會老師,沒想到不期而遇。

    可是,老人說,也有不少女生暗戀你啊,真令人豔羨。

    白襯衫,淺藍色裙子,白球鞋,總是營養不良,一和異性說話就臉紅,雉回憶已是中年哺娘兒女成群的同窗和那位自己短暫暗戀過的女生,如果人生是一次完整的如廁,從脫褲放屁撒尿拉屎擦屁股沖馬桶洗手,那一次暗戀的短暫可說占不上任何一個細微動作,但除了上述一定的程序,必然還有插曲脫節譬如閱讀書報接電話撲殺蚊蟲,在雉惡臭的一生中,這一次的暗戀就是這些插曲脫節中不經意留住的芬芳記憶,但是即使這麼一朵和他的荒園毫無瓜葛的小花,也必須透過他野撒的糞尿灌溉才見慘綠,像老人用矮籬圍住的湖泊草原灌木叢木屋雞舍菜田花園以外一棵遙遠的蔭碩的長青樹。

    她一頭烏發像黑天鵝,兩頰清爽豐腴像鴨屁股,眼眸飛轉像大黑蜂,眉毛像蕉風椰影,一笑就是一群小酒窩撲向那片肥肥的唇……好摟像小兔,紮人像花斑臭鼬,狡如????狐,餘氏七彩紅鳍小麒鲷,噗隆噗隆,咕噜咕噜,在透明精緻混濁嘈雜的水族箱中,在一群攀鲈科鲫科的變種乖巧嬌嫩蠻橫中,迅速發育中的鲷科少女缤紛叛逆,水陸兩栖怪拿着英語課本教鞭麥克風潛入水族箱後即被她小慈鲷的金頰小唇吸引,即使導師一星期換一個蹲坑,即使開學一個多月缺席了十多天,即使上課常遲到、打瞌睡、不寫作業,即使雉離開水族箱還是可以像盲魚泅遊在她不見天日的竅穴中。

    人生如如廁,小麒占住了其中一個最猥亵的大動作,包含了其中一大坨最污臭的記憶,時間愈久,污臭就愈強烈,蛆殼也愈聚愈多,深埋在雉的蜥蜴土穴中不停孵化。

    亞妮妮折了一支葉笛,吹奏出像哨吶的聲音,老人睨了她一眼,唇舌嘁嘁恰恰像鴨吮。

    校規的口腔病變,課程的大腸息肉,教學的攝護腺肥大,成龍成鳳的腦中風,體罰的肺癌,聯考的肝硬化……雄性暴烈的十大教育死因,像套着大耳疣尾的兔護士周旋其間,她春泉般的子宮,莽乳肥膣,自成免疫系統。

    學校就像紅毛猩猩臨時搭建的夜巢,隔日即棄。

    小學念了七所。

    父母離異,各尋新歡,奇月朝陽,偶月伴陰,随父排卵,與母補髓,臂腿情長,臀胯膘滿,常有亂潮,有時和其他觀賞魚類打成一片,有時獨泅一角,學校合唱團團員,對着數學老師撕碎數學課本,下課找雉瞎掰,笑雉眼鏡老氣,鼻毛不修,頭發亂得像穢河上的浮屍,長褲一星期不洗,走路有點駝,食指在肩胛骨點撥兩下。

    “晴暖的窗口/清香懸挂枝條/藍天輝染茵草/花兒映上光彩/四處洋溢生氣/隻因為老師/您/如春風輕拂大地/MydearEnglishteacher:這是我第一次買教師卡。

    選了很久,才選了這張。

    HappyTeacher’sDaytoyou.佩西芬妮上”青黃色的卡片,很像割草機修理過的秋天草原,一排沒有葉子像魚骨的樹,一棟木欄圍繞有小煙囪像蒸氣火車頭的小木屋,一個長頭發小女生、一隻兔子和一隻蝴蝶在樹下奔跑。

    捆一條絲帶,系一個有軟木塞的小玻璃瓶,裝滿細碎的幹燥花,很像雛形的尖牙豬籠草。

    翻開,細明體的陳腐詩句,用多種色筆塗抹的中英文。

    中文藤蔓攀騰,仿若盆栽,飛灑流利;英文斷枝截丫,根芽深植,修修剪剪,還未長成。

    雉夢見自己行走青黃色的草原上,噴灑農藥撲殺魚骨樹上的蛉和黴菌,垂下關刀型頭顱啃青藤嫩枝,喝下一支又一支尖牙豬籠草瓶子裡的清水。

    老人終于請雉和亞妮妮入屋,現煮咖啡,驕傲述說自己如何劃着舢闆一天來回八小時到下遊華商雜貨店購買咖啡粉。

    “羅伯伯,”亞妮妮跷着大腿坐在窗欄上,一隻腳丫子也順勢擱在窗欄上,左手圈膝蓋,肘窩收下巴,另一隻腳懸空晃悠,和窗欄構成的三角形視野中,雄雞繼續凝視榛莽山河,狗像小學生的動物造型書包蹲在窗下。

    “下次記得找我們族人幫你去買。

    ”老人呵呵笑了兩聲,洗了幾根番薯,入鍋,添水,生火。

    端出三隻錫杯,過濾出三杯熱騰騰的黑咖啡。

    木屋共有二門八窗,一廚一房一間大客廳兼大書房,書房中央擺了一張長書桌,擱了四張木椅,桌上堆着書籍紙張,一個大筆筒,四具大小不一的猴骷髅。

    書架上的書籍或豎或躺,有老有少,書背上的漢字或站或睡,楷衣隸袍,篆铠行鍪,矛盾林立,枕戈待旦,輪流站崗休憩守衛書城。

    書架擱着五六具從拳頭到椰殼大小的猴骷髅和數十具木盾、木筒、木盤、木盒、木杯、木瓶。

    猴頭相互凝視,背對或面對書籍,對稱著書背上一營又一營疲憊或亢奮的漢字兵将。

    騰出的空牆上,張挂十多具也是雕镂精緻的木鞘、木槍、木魚叉、木槳和番刀,兩帖趴成“木”字的無頭猴皮,一幅水墨畫,三張人腦解剖圖。

    水墨畫上一群毛毯似的小黑猴在黑悠悠的枝丫上晃蕩。

    猴樹很難區分,遠看仿佛隻是一棵樹,近看又仿佛全是猴。

     雉啜着咖啡在書架旁徘徊:“老師還是很用功啊……在研究什麼呢?” 老人略顯腼腆:“用什麼功啊……窮極無聊……不過确實是在研究一些東西……” “什麼呢?”雉興緻勃勃環繞書桌,拿起一隻猴頭在手裡摩挲,“工程很浩大啊……” “是有一點心得……不過……我也沒有把握……”老人提着一杯咖啡靠近書架。

    漢字挺腰垂手,抖擻立正,仿佛強悍忠貞地對老人敬禮。

    “鵬雉……你來了正好……你聽聽我的想法……” 雄雞發出尖銳的啼叫,伴着母雞的呼嗆,小雞的哭鬧。

    “羅伯伯,”亞妮妮縱出窗戶,“老鷹來抓你的雞了。

    ”老人放下咖啡杯走出木屋。

    人腦解剖圖中英拉丁文夾雜,彩色,一張是縱切面,一張是冠切面,一張是外形解剖和功能區标示。

    雉凝視縱切面。

    大腦像一個女人懷着三月胚胎的骨盆切面圖。

    額葉是嬰頭,頂葉是嬰背,枕葉是四肢,松果體是尾芽,胼胝體是臍帶,小腦是恥骨,腦下腺是子宮頸,腦導水管是尿道,下視丘是陰道,腦幹是直腸,大腦穹窿是膀胱。

    子宮壁已剝除,羊膜破裂,羊水幹涸。

    是一個皺紋密布發育遲緩的胎兒,神情痛苦而膽怯,就要枯爛死去。

    圓錐體的頭顱和大剌剌的腦幹仿佛蜥蜴胚胎。

    雉曾經在醫院看過這樣一張孕婦骨盆解剖圖,這當然是他一廂情願的聯想。

     冠切面讓人無法和人腦産生聯想。

    核桃狀的小腦,菌狀的内囊,蛇豆似的腦葉,仿佛木耳的視丘,山竹肉的延腦,似葉似花,似菜似根,像高麗菜大白菜剖切圖,又像珊瑚水藻琥珀花崗石。

    這當然也是雉一廂情願的聯想。

     外形解剖圖讓雉聯想到豬腸子和堆積如山的死嬰。

    雉不自覺凝視書架和牆上各式淺雕浮雕肉雕彩雕。

    亞妮妮和老人吆喝此起彼落,那鷹似乎堅不離去。

    老人沖入門内,帶走門後的獵槍。

     晚上回長屋用餐時見到了巴都父親阿都拉。

    上遊一座長屋屋長率領親友到長屋做客,河上擠滿舢闆長舟,屋廊燃着近百盞煤油燈,菜肴豐盛,人畜沸騰,菜田上的竹響闆、銅管和獸骨鐵罐響了一宵,迷鳥半盲地沖入屋内,一隻穿山甲也失去方向,在屋外被一群家犬圍攻。

    阿都拉看在貴賓份上露了金面,酒肉之餘,歌吟不斷,仿佛迷鳥穿山甲被燈火熱鬧迷惑。

    此公五十出頭,以達雅克人壽命為準則,是不折不扣的老頭。

    側看像已圓寂的高僧,五官像脫水的千年龜,身體和四肢的比例仿佛人面蜘蛛,手掌和腳丫子尤其大得驚人,後腦勺紮了一根大姑娘似的辮子。

    似乎巴都也繼承了父親的鳥性,性喜獨栖高枝,歌唱多于說話,在最幽密處簡單織巢。

    水果滿屋廊,香氣壓倒畜騷糞臭。

    山竹西瓜的皮囊、榴梿椰子的殼鬥、波羅蜜紅毛丹的核籽,像被猛獸吃剩的牛囊羚角。

    剛剖開的木瓜腔窦像被撕裂的斑馬腿,青蕉發出熒光像肋骨堆。

    一群人面獅身獸蹲趴長屋走廊上成一縱隊享受豪宴前的開胃菜,笑聲撲躍像一個大胃的饕餮怪,包括雉和亞妮妮。

    阿都拉三年前已疏遠農獵,成為長屋年高德劭長老之一,閑來身輕肢癢,終日攀樹遠眺沉思,在一棵無花果樹上築了一座木屋栖身,除了覓食,甚少離開,連大小便也空投五十公尺落地,引來長須豬刨吮。

    他所居住的無花果樹不知屬于那一群猴那一隻豹的領域,總之食蟹猴和豬尾猴家族常常遊戲其中,長臂猿繞屋千匝,紅毛猩猩有時候過門不入有時候好奇叩訪逡巡門外不去仿佛弘揚福音的荷蘭紅發赤面傳教士。

    晚上山貓在屋頂上捕殺松鼠,黑豹在枝桠上凝視木屋像野狼凝視印第安人帳篷。

    六個月後阿都拉棄屋下凡,回長屋尋了一把小鋼刀,剖了一粒基輔鳳梨,用鳳梨汁磨拭鋼刀,磨得刀身雕花畢露,拭得刀刃鋒芒畢露。

    阿都拉用舌頭舔幹刀身上充滿酸液酦酵素的果汁,像在舔一個女人的舌頭。

    他的舌頭不慎被小鋼刀咬了一口,刀尖上滴下了一滴血。

    阿都拉尋了一塊鹽木,開始用小鋼刀在上面切割,三天後雕琢出一個幽靈面具,牙齒如兩尾相鬥而亡的蛇脊椎,鼻如艗首,額肥如蕈,下巴須揚如蟹腳,眼睛若張若合,大嘴像幽冥入口,吓得雞叫狗吠,小孩嚎哭,震驚整座長屋。

    阿都拉用基輔鳳梨汁磨拭了一把更大的鋼刀,兩支更小的鋼刀,一支手斧和一把小鑿刀,尋了一塊更大的鹽木,八天後雕琢出一隻攜子突圍的母獸。

    母獸獠牙撲張像銜了滿口斷刀,若飛天若潛江,若攀崖若出洞,小獸趴在母獸背上或腹下,有的天真可愛,有的疑懼暴戾,有的吸吮母獸着地的十二隻美乳。

    作品完成第二天就被下遊長屋一門望戶用一隻成豬換去,以保護神的尊貴地位裝飾在一艘新戰船船首。

    阿都拉又尋了一枝二人高一人圍鹽木花二十天刨琢出一根立體墓柱,仿佛将雨林裡的藤蔓枝葉鳥獸全都壓縮在一個圓柱體中,可以讓千隻蜂鳥,百隻松鼠,五十隻食蟹猴和五個人類嬰孩同時築巢或戲耍,下遊一座長屋屋長想用兩隻成豬買去作為自己死後的墓園裝飾,阿都拉說:三隻。

    數不清的實用或不實用器具在阿都拉指尖刀斧下三趴兩彈像毛發頭皮屑鼻屎耳垢自然脫落,常有新意奇情;上千種壓抑在阿都拉腦紋中的傳統裝飾圖案破殼裂額而出,像頑猴上鬧天空下捅幽冥,自塑一個花果缤紛世界。

    阿都拉每隔幾個月就會嘗試雕琢向不朽叩關的作品,有别于平常的撣發摳屎,就像他每隔一周就會躲到雨林痛快灑一次精。

    上遊和下遊數十座長屋的文身師傅、雕塑藝匠和圖案繪制師參觀過阿都拉作品後不得不承認:阿班班的天才覺醒了,發酵了,像死火山複活了,爆發了。

    那位曾經深刻影響和啟發婆羅洲土著裝飾藝術的天才失蹤雨林多年後,終于借子還魂,再一次對土著裝飾藝術展開革命性複興了。

     “今天有尊貴的客人光臨,我們感到光榮高興,”屋長站在屋廊上演說,聲如雞啼,“……我們的長屋和我們的身體一樣無所隐藏,所有最珍貴的東西都會一一攤開在貴客面前……包括這腌藏多月的大象鼻子……我們等待多時,終于等到享用它的時刻……” 雉已吃得唇舌酸腫,看着那慎重遞過來的一塊鼻肉有點為難。

    雉對亞妮妮說:分給你。

    亞妮妮說:這鼻肉我從小到大吃過十幾次了……吃吧,不痛快吃下去是不禮貌的喲……雉童性大發:你陪我……我偷偷分一半給你……阿都拉嚼蒌葉,喝米酒,吸水煙,看見亞妮妮用小刀從客人盤子裡切下一塊鼻肉,用拇食二指拈着放到客人嘴裡,哼着創作時常哼的自娛調子。

    賓客中的屋長剛交給他一件差事,請他為他們長屋重新雕塑一座犀鳥神像在明年的犀鳥祭典儀式開光供奉。

    犀鳥祭,從前叫人頭祭,是達雅克人一年一度大典,以此慰藉和喂養祖宗曆代斬獲的頭顱主人幽魂,以免他們給族人帶來疾病和災害,而犀鳥神像則是最後一道護體,啄瞎那不聽使喚和不屑被喂養的惡靈之目。

    據說那犀鳥大神是否顯靈護民,和那犀鳥神像的選材、裝飾、造型、雕镂等等有極大關系,阿都拉因此感受到了壓力。

    阿都拉的頭腦在宴會中像蝙蝠出穴同時撲竄數千種犀鳥形象,每一隻都大緻相同和喧嚣擾人,同時五官羽爪又是如此模糊殘破,他像食猴鷹出擊,一次又一次穿入蝙蝠群攫取靈感,直到爪酸喙麻,兩翅疲累,犀鳥的原始形象似乎還隐藏在那黑暗洞穴中,這是他三年前重新創作後少有的才思枯索。

    他看着少女亞妮妮和中年華人飽膩地嚼着象鼻肉,覺得是那象肉的柔軟肥嫩攪糊了他的準确,他甚至覺得那象的笨和拙絆住了他的敏捷。

    他慢慢而不被發覺地離開宴會,走到屋廊外陽台上面對瘦月孤星。

     整個宴會讓雉留下深刻印象的就是那象鼻肉和雕刻師阿都拉了。

    葷素煙酒雖然已滿滿圍住了他食欲的城堡,但仍不能攻破味蕾大門,直到象鼻肉入肚亞妮妮指尖入口才徹底撩起胃口,徹底感覺到饑餓和貪餍,他那搖搖欲墜的食欲城堡才徹底被豬蛇雞鴨攻占。

    是亞妮妮引起了他的食欲。

    木象屠城,亞妮妮就是那海倫。

    海倫說:吃吧,不吃是不禮貌的。

    他于是吃下象鼻,磨銳味蕾,打開城門,野獸野果野菜水銀瀉地。

    阿都拉離去時,他還嚼着最後一塊鼻肉,并且又切了一小塊用食指和拇指夾給亞妮妮,亞妮妮就着他的食指和拇指吃了,他于是撫摸到了比象鼻肉更柔軟肥嫩的亞妮妮唇舌,清楚看到阿都拉眼神裡的疲态,這疲态他在阿都拉兒子巴都身上從來沒有看過;也清楚看到阿都拉嘴角的冷傲,這冷傲他在巴都身上常常看到。

    阿都拉走到陽台那一刻已經想到将犀鳥尾羽雕塑成十二根勃起的陽具,以此呼應傳說中喜悅女色的犀鳥大神和種族的生生不息,他年少時看過父親阿班班在河裡沐浴時的勃起男物,曾經驚歎包皮上刺青的優美婀娜。

    他打算在十二根陽具上鑿镂出十二種媲美父親男物的圖案,這圖案可能優美婀娜,可能猙獰蠢拙,務必使它面對女膣黑幽幽的敦煌學時雄辯滔滔不緻語塞。

    屋廊響起驚怒的象嗥和充滿殺戮的獵手吆喝,達雅克人又在炫耀獵象了,做客的那一方不甘示弱,鼓掌跺腳,吼聲如雷,模仿野豬群穿梭雨林,渡河,刨食熟果,烏雲滿天,午後雷陣雨,屋廊震動;彎弓搭箭,擲槍,甩番刀,殺聲、歡呼聲和豬嚎響徹長屋,屋外雞鴨豬狗驚聲呼應,其中仿佛有一二聲猴吼。

    狩獵的暴風雨明朗響快,在一次敬酒動作中突然停息,客人臉膛乍紅乍紫,恍惚缥缈。

    雨過天晴,屋檐下激情猶存地挂着一道腥臊的彩虹,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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