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式部”與“黑澤少納言”再次聯席而坐的時候,兩個人都已經三十七歲了。
我們在寫作過程中漸漸留意到,盡管兩人表面上變了,精神和意志卻一如往昔。
我們朝夕相處,從對方将近中年的神态中,各自看到了自己少年時代的影子。
二十五年星霜雖然像夢一般逝去,現在,我們又回到了互稱小圭、小黑的時代。
像圭之助這樣毫無變化的人是少見的。
究竟是因為天真呢,還是由于固執?他既軟弱又有股韌性,既是浪漫主義者又是現實主義者,淨幹些讓人替他捏一把汗的事。
總而言之,從小學時代起,他就是個讓我提心吊膽的家夥。
在我們一起寫《美好星期天》的大約十年之前,我正在露天拍《藤十郎之戀》外景,當我在吊車上指揮群衆演員時,有一個家夥忽然揮起手來。
拍電影的原則,是演員無論如何都不準看攝像機。
我想狠狠地訓那家夥幾句,就朝那人跑去。
這是個戴着不合尺寸的假發髻的家夥,他向我打招呼:“喂,小黑!”喊了一聲便對着我笑了。
我仔細一看,原來是植草。
我簡直驚呆了,問他來幹什麼,他說到這兒當群衆演員賺幾個錢。
他說得十分輕松。
我很忙,如果此時跟他閑扯起來就分了心,所以立刻給了他五元錢讓他回去。
幾年之後,植草自己“招供”,他接了我的五元錢并沒走,而是改扮成一名流浪漢,戴着一頂足能遮住臉的鬥笠混過我的眼睛,照樣領了一份群衆演員費。
他這麼一說我才明白,怪不得《藤十郎之戀》露天布景這部分戲裡有個來回瞎竄的流浪漢把我氣得夠受,原來竟是他。
總而言之,圭之助這家夥,總讓我提心吊膽又無可奈何。
不知道這家夥前世跟我結的什麼緣,說不定哪天他就忽然從我眼前消失,哪天忽然又冒出來,而且在外面淨幹些使人大吃一驚的事。
聽說他有時去當采石的苦力頭,有時在哪個制片廠當群衆演員,還和吉原妓院街的妓女私奔,而這期間又寫了一部很好的話劇劇本……
這個神出鬼沒的植草可能是過夠了流浪生活,寫《美好星期天》的時候非常沉靜,每天寫個不停。
這個劇本描寫的是戰敗初期一對貧窮戀人相愛的故事,這對于性格軟弱、看重人生陰暗面的植草來說,堪稱絕好材料。
所以,關于這個劇本,他和我幾乎沒有不同意見。
但關于最後的高潮,我們卻意見相左。
就是這對貧困潦倒的男女在空無一人的露天音樂廳聽幻想中的《未完成交響樂》這個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