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老人家明鏡高懸。
”
明亮身份證上,明明白白寫着,他是西安雁塔區人。
花二娘:“雖然你現在是西安人,但以前畢竟是延津人;既然是半個延津人,我在笑話上給你打對折就是了。
”
“二娘,啥意思?”
“你該說笑話還說,不一定非把我說笑,把我哄開心就行了。
”花二娘說,“我可以湊合一回,但你也不能讓我白跑一趟呀。
”
就算對折的笑話,明亮一時也想不出來。
也是死到臨頭,急中生智,他突然想起睡覺之前,敲門想給他做服務的那個女孩;女孩是個雞,馬小萌年輕時也是個雞;馬小萌二十多年前跟他說過,她做雞的時候,常遇到的一件事;便說:
“二娘,我講這個笑話有些黃,您不介意吧?”
花二娘:“笑話的顔色不重要,能不能把我哄開心,才是關鍵。
”
“一個女孩,當了五年雞,和幾千個人睡過覺,但跟一半人沒有辦過事,你知道為什麼嗎?”花二娘:“這不可能啊,人家把錢白花了?”
“因為,男人中間,有一半是陽痿呀。
”
花二娘想了想,“撲哧”笑了:“這個,我倒沒想到。
”
又說,“你還說你不會說笑話,這不說得挺好嗎?”
接着從籃子中掏出一隻紅柿子,“賞你一隻柿子,好好吃吧。
”
接着花二娘就消失了。
明亮拿着柿子,身上又出了一層冷汗;多虧急中生智,不然就死在延津了;但他用老婆過去的髒事,救了自己一命,又覺得自己有些沒臉,或者說有些無恥。
但又想,他所以這麼做,也是出于無奈。
因為這事發生在延津,他又一次覺出老家的可怕。
二十年前,延津把他們逼走了,二十年後他回到延津,一個笑話,又把他逼得無恥。
什麼叫笑話,這才是笑話呢;什麼叫故鄉,這就叫故鄉了;不禁感歎一聲,在心裡說,延津,以後是不能來了。
這時看窗外,天已經麻麻亮了。
八
兩天之後,在玉門看油庫的陳傳奎回到了延津。
明亮和陳家後人,将陳家墳地的二十六支先人,二百多個墳頭,一起遷到了黃河邊。
明亮在爺爺奶奶墳頭四周,單獨植了幾棵柏樹,澆了水,又跪在墳前拜了幾拜,算是了結一件事。
來延津之後,明亮本來還想去媽櫻桃的墳上拜一拜,或幹脆将媽的墳也另遷一個稱心的地方;但媽當年是上吊死的,入不得祖墳,葬在了亂墳崗上;亂墳崗原在縣城城南,後來縣城擴張,原來的亂墳崗被平掉了,蓋起幾幢高樓,媽櫻桃已無葬身之地;明亮想拜,也沒地方拜了;想給媽遷墳,也無從遷起;明亮隻好作罷。
這天下午,明亮離開延津,坐高鐵回到西安。
到了家裡,已是晚上,馬小萌問了延津許多事,明亮一一給她說了。
說是一一說了,有的還是沒說;譬如,夢裡遇見花二娘的事就沒說。
不過話又說回來,馬小萌問的都是日間的事,并沒有問到夢裡的事呀。
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早,明亮剛到“天蓬元帥”老店,孫二貨的兒子來了,見面就說:
“叔,我爸讓你去一趟。
”
“啥事?”
“他聽說你去了一趟延津,問你給他算命的事。
”
明亮一愣:“他咋知道我去了一趟延津?”
“我告訴他的。
前幾天我和朋友來吃豬蹄,店裡的人給我說了。
”
明亮卻對去見孫二貨有些猶豫。
一是他去了一趟延津不假,但他到了延津,算命的老董已經去世了,并沒有給孫二貨算命;孫二貨給他說這件事,是一個多月之前,他去延津的時候,又把這件事給忘記了,孫二貨的頭發,至今還在孫二貨的狗窩裡,這事遲遲沒辦,說起來明亮也有責任;另外他剛從延津回來,店裡還有好多雜事需要他處理,便說:
“我剛回來,手頭一大攤子事,停兩天去行不行?”
“不行。
你不去延津行,去了延津不行,我爸都快瘋了。
”
明亮隻好跟着孫二貨的兒子,去了孫二貨的家。
孫二貨一見明亮就問:
“四海,你是為我的事去延津的嗎?”
明亮去延津,跟孫二貨的事無關,但事到如今,他隻好說假話:“是為你的事去的。
”
“你讓老董給我直播了嗎?”
明亮隻好順着往下編:“直播了。
”
“老董咋比畫的,說我下輩子是啥人?”
“老董比畫的意思,你下輩子是個好人,是個大善人。
”
“啥意思?”
“一輩子吃齋念佛,二十多歲就出家了。
”
孫二貨愣在那裡:“老董真這麼算的?”
“千真萬确。
”
孫二貨的頭搖得像撥浪鼓:“老董算得不準。
”
“啥意思?”
“這不是我心頭所想呀。
”
“你心頭想個啥?”
“下輩子,要麼做個有權的人,要麼做個有錢的人。
”
明亮“噗啼”笑了,孫二貨看着傻了,誰知肚子裡還包藏野心。
明亮:
“你要權要錢幹啥?”
“說話算數呀,人活得像個人呀。
”孫二貨抖着手說,“就說眼下吧,家裡除了會飛的蚊子,就剩我一個人了;如果我有權有錢,能沒人來看我嗎?”
“我不是來看過你嗎?”
孫二貨:“四海,世上有良心的人,也就是你了。
”又說,“如果我是有權有錢的人,絕對虧待不了你。
”
明亮又“噗啼”笑了。
這時想起郭子凱的爸郭寶臣,上輩子是民國的總理大臣,這輩子在延津掃大街;便将這故事給孫二貨講了,說:
“不有權有錢也好,這輩子有權有錢,下輩子就該掃大街了。
”
“這輩子過痛快就可以了,還管下輩子?”孫二貨又說,“這輩子不說下輩子的事。
”
明亮想說,你現在不就是這輩子在說下輩子的事嗎?但他沒這麼說,而是說:
“老董就是這麼算的,天命難違呀。
”
孫二貨拍着自己的腦袋,唉聲歎氣:“咋也沒想到,下輩子是個和尚。
”
這天傍晚,明亮接到南郊派出所一電話,說他的兒子陳鴻志跟人打架,把人打傷了,讓他趕到派出所,聽候處理。
兒子小時,明亮和馬小萌剛開頭一家“天蓬元帥”,店鋪是租别人的,住房也是租别人的;各方面沒有立住腳,兩人手頭緊,鴻志的穿戴,就比其他西安城裡的孩子差好多;到了冬天,鴻志的棉衣和棉鞋,沒去商場買過,都是“天蓬元帥”打烊,馬小萌在燈下,一針一線做出來的。
但因為家裡開着一個飯館,鴻志嘴上并沒吃虧,天天有肉吃。
明亮想起自己三歲到六歲,在武漢機務段,跟爸陳長傑住單身宿舍的時候,陳長傑出車了,他一個人端着飯盒去機務段食堂打飯;當時菜分兩種,菜和肉菜,沒肉的菜五分,有肉的菜一毛五,那時明亮隻買過沒肉的菜,沒買過有肉的菜。
鴻志上小學時,與别的同學比穿戴,明亮往往照他屁股上踹上一腳:
“别沒事找事,你比我小時候強多了。
”
兒子自上初中,開始住校。
這時“天蓬元帥”的生意上來了,開了幾家分店,兒子的穿戴,就和城裡的孩子不差上下了;甚至,比有的城裡孩子還穿得好些。
明亮急忙開車趕到派出所。
派出所值班室裡,一個三十多歲的警察,坐在辦公桌後;警察面前,一邊椅子上坐着鴻志,另一邊椅子上,坐着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見明亮進來,那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狠狠剜了明亮一眼。
警察:
“你是陳鴻志的家長嗎?”
明亮點點頭,指指鴻志:“他怎麼了?”
警察說,下午,學校進行足球賽;因為一個任意球,鴻志跟對方一個球員打起來了,打掉對方三顆門牙;對方去醫院檢查,還有些輕微腦震蕩。
警察對明亮說:
“認清後果啊,這是輕微傷啊,夠上拘留了。
”
又說,“你們雙方的家長都來了,我先給你們調解;調解不成,咱再按法律辦。
”
明亮明白,剛才剜他一眼的那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是對方學生的家長。
明亮忙說:
“同意調解,同意調解。
”
那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你們家孩子,打了我們家孩子,你當然同意調解了。
”
明亮:“打人确實不對,但事已至此,你多原諒,我們盡力去彌補。
”
“怎麼彌補?”
“你家孩子被打掉的牙,我們來賠,你帶孩子去最好的牙科醫院,把打掉的牙種上;現在種牙的技術也挺先進的;我去年種了一顆牙,直到現在,和好牙一樣;還有輕微腦震蕩,咱也找最好的醫院和最好的醫生醫治;所有的藥費和醫療費,我出。
”
“這就完了?”
明亮:“你覺得需要給多少賠償,說個數字。
”
對方家長:“給十萬塊錢吧。
”
鴻志馬上站起來,要說什麼,明亮把他捺到椅子上,對對方家長說:“行,咱倆換個微信,我回頭打給你。
”
對方家長:“就這,我們也吃着虧呢,三顆牙沒了,腦子還不知能不能看好。
”
警察向對方家長:“老李,人家有這個态度,也算差不多了,高中的孩子,容易沖動,咱們也都從那時候過過,人家說賠償就賠償,你也别得理不讓人。
”
對方家長又狠狠瞪了明亮一眼:“不是說你,你這孩子,真該管一管了。
”
明亮忙說:“我管,我管。
”
雙方簽過調解協議,明亮和對方家長換過微信,明亮帶鴻志出了派出所,鴻志跟明亮急了:“你怎麼說給他十萬塊錢,就給他十萬塊錢?這不是敲詐嗎?”
明亮:“敲詐就敲詐吧,你想進拘留所呀?一進拘留所,身上的污點,一輩子都擦不掉。
”又說,“不是說你,打架就打架吧,怎麼下手這麼狠?”
“我沒打他。
”
“那人家的三顆門牙是自己掉的?輕微腦震蕩是自己撞出來的?”
“我就用頭磕了他一下。
”
用頭磕一下,就能把對方三顆門牙磕掉,把對方磕得輕微腦震蕩,明亮愣在那裡:
“你是鐵頭哇?”
“沒想到,他那麼不經磕。
”
“為什麼用頭磕人家?”
“他們那邊落後三分,他急眼了,我帶球往禁區沖,他伸腿把我絆倒了;我罰任意球,他過來趴我臉上說,我媽過去當過雞。
”
明亮愣在那裡。
馬小萌當過雞,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正是因為這件事,他們從延津來到西安;二十多年過去,他們以為這件事已經過去了,明亮和馬小萌才和老家的人恢複了來往;沒想到二十多年過去,這件事又死灰複燃,從延津傳到了西安,傳到了兒子的中學。
明亮氣憤地:
“這個王八蛋,不但應該磕他,還應該撕他的嘴。
”
這時鴻志問:“爸,我媽年輕時當過雞嗎?”
明亮忙說:“你媽十九歲,就跟我在延津‘天蓬元帥’炖豬蹄,到哪裡當去?”
鴻志:“以後他再這麼說,我就撕他的嘴。
”
明亮:“對。
”接着又說,“他要再說,打一頓就行了,别真把他的嘴撕爛,那樣,你真該蹲監獄了。
”
馬小萌當雞的事死灰複燃,讓明亮有些擔心;但明亮又想,就算死灰複燃,跟二十多年前剛發生這事時還是不一樣;當年是實事,二十多年後就是一個話題;當時有北京小廣告做證據,現在是空口白說;當年孫二貨敢當面要挾馬小萌,現在無人敢當面說這事,無非是背後嚼嚼舌頭;待他們嚼得沒味道了,自己也就不嚼了。
于是把心又放寬一些,對鴻志說:
“這事,就别給你媽說了。
”
鴻志:“我知道。
”
這天晚上,吃過晚飯,明亮坐在沙發上看了一陣電視,又看了一陣手機,感到困了,回到自己房間,脫衣服躺下,準備關燈,馬小萌沒換睡衣,突然闖了進來:
“出大事了。
”
明亮以為馬小萌過去的事,又傳到西安,被馬小萌知道了,故作鎮定地說:
“不管啥事,咱都兵來将擋,水來土掩,你慢慢說。
”
“你還記得香秀嗎?”
明亮松了一口氣,原來馬小萌說的不是她的事,是别人的事;這個香秀,明亮當然記得,就是二十多年前,在延津撒馬小萌在北京當雞的小廣告的那個人;前不久,她還想帶一個爛臉的朋友,到明亮家裡來;因為顧忌那個爛臉的朋友,他們拒絕了;便問:“她怎麼了?”
“她死了。
”
明亮大吃一驚,身子一下坐了起來:“死了?怎麼死的?”
馬小萌哆嗦着身子:“三個月前,她給我打電話,說要帶一個爛臉的朋友到咱們家來,我沒讓她來,你還記得嗎?”
“記得呀,這事你跟我商量過。
”
“今天我才知道,她說的那個爛臉的朋友,就是她自己;當時,她就是試探一下我,看我讓不讓爛臉的她來我們家。
”
明亮拍了一下腦袋,也明白了香秀當初的用意;問:“這麼說,她現在死了,是她的病發作了?”
“她的病沒發作,她在烏蘭察布奶牛場上吊了。
”馬小萌又說,“凡是上吊的人,都是對生活無望的人,我當初不也上過吊嗎?如果當時我同意她來咱們家,讓她在咱們家住上幾天,我們倆聊聊說說,說不定她的心就開展了,也就不會上吊了。
”
明亮沒有說話,因為他覺得馬小萌說得也有道理;當初馬小萌上吊時,多虧明亮救得及時,帶馬小萌來了西安。
馬小萌:“剛才延津我姑給我打電話,告訴我這個消息,我的第一反應就是,香秀是我殺的。
”說着說着哭了,“我們倆曾經有仇,她還打電話給我,想到咱們家來,你想,她已經在世界上多無助了呀。
”
又說,“當時,我咋沒想到這一點呢?”
又說,“明亮,能說香秀是我殺的嗎?”
明亮半天沒有說話,因為當年他媽櫻桃上吊了,他就一直責怪自己,他媽的死,跟他那天出去喝汽水有關系;在武漢機務段職工醫院的花園裡,陳長傑也覺得是他殺了櫻桃;如果說香秀的死跟馬小萌有關系,當時香秀想來他們家,馬小萌跟明亮商量過,是他們共同拒絕了香秀,說起來明亮也有責任;記得二十多年前,香秀在延津撒馬小萌小廣告的第二天,明亮曾去香秀家找香秀,香秀已經離開了延津,他看到牆上鏡框裡香秀的照片,香秀圓臉,大眼睛,對着鏡頭在笑,笑起來,臉蛋上還有兩個酒窩。
但明亮安慰馬小萌:
“事已至此,埋怨自己也沒用,誰讓她當時不說清楚呢。
”
馬小萌哭着說:“我心裡特難受,今天我睡你這兒吧。
”
明亮:“睡吧,别再想這事了。
”又說,“也怪我,當時沒想那麼多,沒讓你問清楚。
”
馬小萌在明亮身邊睡着之後,明亮還睜着眼睛在那裡想,世事難料,兀自又歎了一口氣。
轉眼兩個月過去。
這天下午三點多,在“天蓬元帥”吃中飯的客人陸續離開,晚上吃飯的客人,大多從五點多上來。
趁着兩個小時空當,店裡的廚師和服務員,都跑到大雁塔附近的商業街閑逛去了。
記得當年明亮和馬小萌在延津“天蓬元帥”打工時,工休時間,明亮愛到飯館後河邊吹笛子。
店裡空了,看外邊太陽還好,明亮泡了一壺茶,到飯館門口的桌前坐下,邊喝茶,邊曬太陽,邊看街上來來往往的人。
漸漸有些發困,把身子靠到椅子背上,想打個盹,這時見一人肩扛一個編織袋,大步流星走過來。
明亮以為是一個初到城裡打工的鄉下人,也沒在意,誰知這人四處打量,踅摸到明亮飯館跟前,看到“天蓬元帥”的招牌,把肩上的編織袋放到地上,擦着頭上的汗自言自語:
“就是這裡了。
”
看到明亮在門口坐着,這人問:
“請問這飯店是河南陳總陳明亮開的嗎?”
明亮醒過神來,也聽出這人說話,是河南口音,便說:
“是呀?你有什麼事?”
“我要見陳總。
”
“你見他什麼事?”
“大事。
”
明亮禁不住“噗啼”笑了:“什麼大事,你給我說就行了。
”
“給你說不行,得給陳總說。
”
“我就是陳明亮。
”
“你可不要騙我。
”
明亮換成河南口音:“聽我說話,是不是河南人,是不是延津口音?”
這人側耳分辨,笑了:“原來真是陳總。
”
接着把編織袋打開,從裡邊掏出一個物件;物件用棉布包着;打開棉布,露出一寬寬厚厚的牌匾;看其破舊的程度,也上幾個年頭了;牌匾上,有四個镂空雕刻的大字:一日三秋。
明亮看到這匾,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三個月前,他去河南延津給爺爺奶奶遷墳,聽說原來家裡那棵大棗樹,被塔鋪的老範做成了桌椅闆凳;他去塔鋪找到老範,這些桌椅闆凳都被老範的子女當劈柴燒了;接着由老範知道,那棵大樹的樹心,被湯陰的老景買走了,老景讓人把它雕成了門匾,挂在自家的門頭上;明亮去了湯陰,誰知老景又把院落賣給了老周,老周把老景家的房子扒了,蓋起一棟洋房;給老周家看門的老頭告訴明亮,當時的門匾上,雕刻着“一日三秋”四個字;這匾,也不知被老周扔到哪裡去了;明亮給看門的老頭留話說,如果誰找到當年這匾,把匾給他,他出十萬塊錢,并把他在西安的地址和手機号碼留給了老頭。
沒想到,三個月後,有人把這匾給送了過來。
明亮:“你從哪裡找到這塊匾的?”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
“啥意思?”
“我家是湯陰鄉下的,當年老周家扒房,我爺爺跟人去搶渣土,搶着了這塊匾。
前幾天,聽給老周家看門的老頭說,你覺得這匾主貴,出高價回收,就跟老頭要了你在西安的地址,把它給你送來了。
”指着這匾,“你掂一掂,棗木的,沉着呢。
我把它從河南背過來不容易。
”明亮掂了掂,果然很沉。
“你說過,誰把這匾找到,給你送過來,你給他十萬塊錢,事到如今,你可不要反悔。
”
明亮看着這匾,想起奶奶家裡那棵大棗樹,奶奶在大棗樹下打棗糕的情形,便說:
“放心,隻要這匾是真的,我說話算話。
”
這人急了:“我從河南大老遠背過來,咋會是假的呢?”
“我給湯陰的老頭留的還有電話,你來西安之前,咋不給我打個電話呀?”
“實物的東西,電話裡哪裡說得清啊,俗話說得好,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
明亮覺得他說得也有道理,便問:“你貴姓啊?”
“免貴姓蔡,你就叫我小蔡好了。
”
明亮一邊請小蔡坐下喝茶,一邊仔細打量這匾。
左右端詳,初看上去這匾是舊物,細看,覺得匾上的漆有些新;說新不是說漆新,而是能看出一個漆點子,從上往下流,擦去的痕迹。
明亮拿起匾,放到鼻子上嗅,果然嗅出新漆的味道。
明亮覺得事情有些不對,起身去飯館旁邊銀飾鋪老靳處,借了一把小電鑽,回來,對着匾的一角,鑽了進去。
小蔡愣在那裡:
“叔,你要幹嗎?”
忙上去阻攔,“叔,别破壞文物。
”
電鑽已經在匾角上鑽出個眼。
從眼裡冒出的,是新木屑。
明亮把電鑽拔出來,指着新木屑問小蔡:
“你自己看看,這能是文物嗎?這像十年前的匾嗎?這木頭,能是兩百多年前的樹嗎?”
小蔡愣在那裡,半天,幹笑兩聲,說:“叔,你厲害,被你看出來了。
”
明亮:“我是炖豬蹄的,炖出的豬蹄,用筷子一紮,就知道有幾成熟,這也是紮一紮木頭。
一紮,就露餡兒了吧?”又說,“到底是咋回事,說吧。
”
小蔡又幹笑兩聲:“既然被你看出來了,我就實話給你說吧。
”打了自己兩下嘴,“實不相瞞,給老周家看門的老頭,是我三舅,上個月,我去湯陰找朋友玩,路過三舅家,聽三舅說了這件事,覺得是門生意,便找到林州老晉家,讓老晉另找一塊棗木,照貓畫虎再雕一個;誰知老晉心眼軸,說什麼不幹,怕壞了他的名聲;可他不幹,他兒子小晉幹,我和小晉一起,去林州山村裡,買到一塊棗木,小晉把木頭風幹,雕了一個;我倆一起,又找人做了舊。
”又說,“這也是不給你打電話,直接來西安的原因,打電話怕你有思想準備,直接見人,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之後你發現也晚了,沒想到還是被你看出來了。
”
明亮覺得,雖然小蔡要騙他,但聽小蔡說話,也是個老實人。
明亮笑了:
“如果騙成了,你從我這兒拿到了錢,你和小晉咋分成呢?”
小蔡:“事先說好了,一人一半。
”
又說,“叔,為這事,我從湯陰到林州,周轉跑了大半個月,刻字雕花費工夫不說,找人做舊也不是一時半刻的事,我又好不容易跑到西安,既然被你看出來了,咱就不說原價了,你給個手工費和跑腿費吧。
”
“你想要多少手工費和跑腿費呢?”
“說啥你也得給兩萬,我和小晉,一人一萬。
”小蔡又說,“就這,我回去以後,說不定小晉還得埋怨我,說我笨呢。
”
明亮看匾上的字,雕刻的手藝,雖不能說有十成功夫,但镂空出的字和旁邊的花紋,馬馬虎虎還看得過去;做舊的程度,不詳細追究,也看不出個子醜寅卯。
但說:
“你拿假貨來哄我,我不把你送到派出所就算好的,你還好意思給我要錢。
”指着桌上的茶壺和茶杯,“喝茶。
喝完拿上東西走人。
”
小蔡看明亮:“一萬五。
”
明亮仰在椅子上不理他。
“一萬。
”
明亮不理他。
“八千。
”
明亮不理他。
“五千。
”
明亮不理他。
“三千。
”
明亮坐起身:“留下吧。
”
小蔡:“叔,你刀子下得也忒狠了,三千塊錢,連工本費和路費也不夠。
”
又歎氣,“可誰讓貨到地頭死呢,三千,也比扔了強啊。
”
明亮掃了小蔡手機上的微信,給小蔡的手機上,轉了三千塊錢。
小蔡把手機揣上,嘟嘟囔囔地走了。
小蔡走後,明亮去銀飾鋪還電鑽,老靳問:
“剛才你在街上跟人嚷嚷什麼呢?”
明亮便将這塊匾的前因後果給老靳說了,又說:
“匾雖然是假的,但字雕得還行,我就是擔心那塊木頭,不是好木頭。
”
老靳:“把匾拿來我看。
”又說,“不瞞你說,做銀飾之前,我跟我二姑父學過幾年木匠活兒,活兒做得好壞另說,木質還懂一些。
”
明亮便回“天蓬元帥”門前,把牌匾取來,遞給老靳。
老靳用手叩這匾,翻來覆去地看,又把眼睛,湊到剛才明亮在匾角上鑽出的眼上看。
終于看過,說:
“這塊棗木不知從哪裡來的,但棗木的材質還不錯;按說,一般的棗木還沒這麼硬,它卻硬得像檀木;是棗木,硬得像檀木,兩個騙子花了棗木的錢,買了檀木一樣的材料,還算占便宜了。
”
又說,“就這塊匾,從木質上說,撐它個三五百年沒問題。
”
又說,“當然,它不是跟奶奶在一起的那棵棗樹上的木頭,再好的東西,成了赝品,也就不值錢了。
”
明亮:“赝品雖然是赝品,但曲曲折折,像當年孫二貨那條狗一樣,自己找上門來,也算個緣分。
”
老靳點頭:“那倒是。
”
下午四點多鐘,飯館的員工陸續逛街回來了。
明亮讓員工把“一日三秋”的牌匾擦拭幹淨,挂在了“天蓬元帥”總店牆上正中。
晚飯上客人了,有熟客看店裡多了一塊匾,便指着匾上的字問明亮:
“啥意思?”
“‘天蓬元帥’的店訓。
”
“啥意思?”
“把豬蹄做得,一天不吃,能想三年。
”
這天夜裡,明亮夢見,這塊匾又變成了一棵樹,還是奶奶家院子裡,那棵二百多年的大棗樹;不過不長在奶奶家,長在延津渡口;大樹仍枝繁葉茂,風一吹,樹葉“簌簌”作響。
一群人,坐在樹下噴空。
有奶奶,有爺爺,有算命的老董,有奶奶故事裡的黃皮子和犟牛,還有明亮養過的那條狗孫二貨,還有明亮在延津渡口遇見的那隻中年猴子。
平日裡,明亮總會想起的那些人和動物,生活中再也見不到了,現在聚到了一起。
老董生前眼瞎,現在不瞎了;孫二貨這隻京巴從來沒去過延津,現在來到了延津;那隻中年猴子,身上的血道子也已經結痂。
不過不是人在噴空,而是黃皮子、犟牛、孫二貨和中年猴子在噴空,噴它們一輩子遇到的人和事;你說一段,我說一段,大家時而哈哈大笑,時而熱淚盈眶。
看到此情此景,明亮突然想用笛子吹一首曲子;好多年沒吹笛子了,沒想到笛子就在手中;他想随意吹開去;過去他随意吹過媽在長江上起舞,奶奶家那棵棗樹不知哪裡去了,吹過他對延津的陌生;現在想吹一首“一日三秋”;一日三秋在哪裡?原來在夢裡,在黃皮子、牛、狗、猴子的噴空裡。
把笛子拿起,正要吹出第一個音,突然聽到身後有人說:
“别吹了,都是假的。
”
明亮扭頭看,是花二娘,胳膊上-個籃子,籃子裡裝着燈籠一樣的紅柿子;明亮有些不高興:“二娘,大家都是真情實意,怎說是假的?”
花二娘:“樹是假的,樹來自‘一日三秋’,‘一日三秋’的匾也是假的,這噴空能是真的嗎?你想吹一個虛情假意嗎?”
明亮:“二娘,您聽我說一個道理啊,夢是假的,夢裡的事又是假的,但負負為正,其中的情意不就是真的了嗎?人在夢中常哭濕枕頭,您說這哭是不是真的?人在夢中常笑出聲來,您說這笑是不是真的?有時候這真,比生活中的哭笑還真呢。
”
花二娘愣在那裡,似乎被明亮的道理說住了;突然翻臉:
“我希望你也明白一個道理,我出門是來尋笑話的,不是尋道理的。
”
明亮也突然醒過悶來,但說:
“二娘,您出門尋笑話沒有錯,但這回真不該找我。
”
“又像上回一樣,想說你是西安人?”
“上回我人在延津,雖是西安人,算半個延津人,這回我人在西安,是夢裡回到了延津,延津對我是虛的,您不該以虛為實讓我給您講笑話,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你雖然人沒回來,但夢回延津,等于魂魄回到了延津;如果你惹惱了我,我把你魂魄壓到山下,讓你人魂分離,看你在西安怎麼活。
”
花二娘又說,“虛有虛的辦法。
”
明亮不禁在心裡歎了口氣,上回離開延津的時候,已發誓不再回延津,沒想到夢裡回來了;可誰管得住自己的魂魄呢?說起來,這也是“一日三秋”惹的禍。
花二娘得意地:
“沒話說了吧?誰也别想用道理糊弄我,糊弄我,等于糊弄你自己。
”
明亮手中的笛子,頃刻間不見了,笛子并不能吹出笑話給花二娘聽;也是大禍臨頭,明亮急中生智,忙說:“二娘,說起道理本身,我倒有個笑話。
”
“啥笑話?”
“道理當然糊弄不了您,但道理可以糊弄許多人。
在生活中,許多道理也是假的,可天天有人按真的說,時間長了就成真的了;大家明明知道這道理是假的,做事還得按照假的來,裝得還像真的;您說可笑不可笑?還不如夢裡真呢。
”
花二娘倒想明白這層道理,“噗啼”一聲笑了:“你拐到這裡來了。
”又說,“算你說了個擰巴的笑話吧。
”又說,“讓道理成為笑話,總顯得有些沒勁,還不如你上回說的黃色笑話好玩呢。
”可上回說的黃色笑話,來自明亮一輩子的傷痛;這樣的笑話多了,明亮早活不下去了;又見笑話說完,花二娘并沒有賞他紅柿子的意思,便說:
“二娘,我知道我笨嘴拙舌,給您老說笑話有些勉強,以後我接受教訓,夢裡也不回延津了。
”花二娘:“你要徹底不回延津,我們也算一刀兩斷。
”又說,“延津有五十多萬人,多一個少一個,難為不住我。
”
明亮:“那是自然。
”
明亮轉身離開;走了兩步,又停住說,“二娘,臨别之際,我想問一件事。
”
“什麼事?”
“我也是瞎操心,您别介意。
”
“知無不言,說吧,我不介意。
”
“您在延津待了三千多年,天天找笑話,延津的笑話,會不會像魚池裡的魚一樣,早晚被您撈光呢?”
花二娘笑了:“你太小瞧延津了,就笑話而言,延津不是個魚池,是條奔騰不息的大河,要不它在黃河邊呢;魚池裡的水是死的,河水卻流水不腐,生活不停,新産生的笑話就不停。
當然,就我收集的笑話而言,絕大多數的笑話,像你剛才說的笑話一樣有些水,有些勉強;但如水一樣的笑話,還是川流不息呀。
”
“您老在延津待了三千多年,有沒有延津人,說出特别精彩的笑話?”
花二娘:“偶爾還是有的,一句話,就把我逗笑了。
”又說,“但不會天天有,得耐心等待。
”又說,“說起來,這得感謝兩種人。
”
“哪兩種人?”
“一種,說來沒來的人,譬如講像花二郎,我一直在延津等他,他不來,我就不敢走,這就給了我等好笑話的時間;還有一種,走了還沒回來的人,譬如講像你媽櫻桃,我就想着,萬一哪天她回來了,不定從外邊帶來什麼好笑話呢。
”
“二娘,這就是您的不對了,您除了感謝說來沒來的人,走了還沒回的人,就是不知道感謝整天給您說笑話的延津人,雖然他們說的笑話有些水;那些不會說笑話的延津人,還被您壓死不少;延津自您來了之後,人人都膽戰心驚啊。
”
“說起來,我也是萬般無奈呀。
來延津之前,我是一個會說笑話的人,不需要别人給我說笑話;來到延津之後,變成一個乞丐,别的乞丐是讨飯,我是讨笑話;沒有笑話喂着,就活不下去;你以為一到晚上,是我非要去大家夢裡找笑話?錯了,不是我,是有一個人,附到了我身上,一直附了三千多年。
”
又說,“是他,非要把生活活成笑話。
”
又說,“我想離開延津,可我已經變成了一座山。
”
明亮吃了一驚:“這人咋這麼壞,害你不淺。
”
花二娘:“對我,也有好處呀。
”
“啥意思?”
“跟着他,天天吃笑話,三千多年過去,我才能這麼長生不老哇,你看,我是不是還是十七八歲的小姑娘模樣?”
明亮愣在那裡:“原來是這樣。
”又問,“這個人是誰?”
花二娘:“天機不敢洩露。
”
又說,“洩露了,他沒了,我不也就沒了嗎?”
又說,“他也知道,是他早年留下的病根,非用笑話才能治愈,讓我陪他玩了三千多年,讓延津人陪他玩了三千多年,可到現在病情也沒好轉,他也心裡有愧呀,可他說,他也做不了主呀。
”
又說,“你說,這件事本身,是不是也是個笑話?”
明亮想想,笑了。
花二娘:“你要跟延津一刀兩斷,我才告訴你,對延津人,我可不敢這麼說。
”又指着明亮,“打死,也不能說出去,不然,像你夢回延津一樣,我也夢去西安,讓你喝胡辣湯。
”
明亮猛地驚醒,看窗外,月光如水。
再想起花二娘在夢中說的話,雖然不知道這個附在花二娘身上的人是誰,但突然明白他患的什麼病,吓出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