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他們也不吃,這反倒弄得馮琦琦很尴尬。
晚飯後,李丹送給馮琦琦一個手電筒,兩支蠟燭,一盒火柴,把她送到儲藏室,轉身就走了。
海島的夜晚冰涼潮濕,海浪沖撞着房子後邊的礁石,發出陣陣轟鳴。
馮琦琦在跳動的蠟燭下枯坐了一會兒,覺得寂寞無聊,便吹滅蠟燭拉開被子睡覺。
潮濕的被褥使她感到渾身難受,翻來覆去睡不着。
海浪轟鳴的間隙裡,傳來一種若有若無的時斷時續之聲,像蛇在草叢中爬,像鋼絲在風裡顫抖,像精靈在黑暗中喁喁低語,馮琦琦不覺有些害怕起來,便翻身下床,又重新點起蠟燭。
床闆下忽然傳來“吱吱”的怪叫聲,她揿亮手電燈一看,差點吓昏過去,原來,一條胳膊粗的黑蛇纏住一隻大老鼠。
馮琦琦驚叫一聲,奪門而出。
住在隔壁的戰士們聞聲跑來。
“蛇……蛇……”馮琦琦結結巴巴地用手指着儲藏室。
李丹捏着手電筒走進去,對着床鋪下照了照,若無其事地說:“蛇為我們除害,很好嘛。
哎,你不是上島來考察‘生存競争’的嗎?就從這裡開始吧!”
“你别怕,蛇根本不會向人主動進攻,我剛來時也怕得要死,後來才不怕了。
我們副班長說,他們剛上島時,見蛇就打,結果把老鼠的天敵打光了,老鼠才猖獗起來。
現在,蛇是我們島上的重點保護動物哩。
”蘇扣扣說。
“我敢跟蛇一個床上睡覺。
”向天說。
蘇扣扣說:“老向就會吹牛皮!有本事你把這條黑花蛇拿到床上去,我今天夜裡替你站一班崗。
”
“向天,去拿把鐵鍬來。
”李丹支派走向天,對馮琦琦笑了笑,“有的人以為小島上除了音樂就是詩,可不知道小島上還有粗話和牢騷。
”
“我是研究動物的。
”
“你研究人嗎?人也是動物。
”
“馬克思說,猴體解剖是人體解剖的一把鑰匙。
我想動物之間的關系也是理解人與人之間關系的一把鑰匙。
”
“這是錯誤類比。
”
“哈?你還學過邏輯?”
“隻要拿出錢走到書店裡,對當兵的和大學生一視同仁。
”
“你現在自學的方向是……”
“正前方。
”
向天拿來鐵鍬,把那條和老鼠糾纏在一起的蛇鏟出去,扔在草叢裡。
驚魂未定的馮琦琦揿着電筒,把儲藏室的每個角落都照遍了,唯恐再有一條蛇鑽出來。
第二天早晨,馮琦琦在蒙蒙眬眬中聽到海灘上有噼噼啪啪的聲響,起初她以為大兵們在放機關槍,連忙爬起來一看,嗬!原來是四個大兵圍在一起放鞭炮。
海灘上落了一層花花綠綠的碎紙片,空中彌漫着硝煙氣味。
蘇扣扣那張娃娃臉上滿是笑容,他站在一塊突兀的礁石上,高聲喊道:“媽媽,十七年前您在這個時刻生下了我,現在我站在大海中向您緻敬!您的兒子十七歲了,能為您站崗了,身高一米六十二點五了,體重——不知道,反正比剛當兵時長胖了。
媽媽,我挺想您,副班長說,站在礁石上高聲喊您就會聽到的——媽媽——!”
馮琦琦的心猛地顫抖了一下,她急忙跑回屋去拿來照相機,想把蘇扣扣站在礁石上喊媽媽的情景攝下來,可是等她回來時,蘇扣扣已經跳下礁石,向着她走來:“老馮同志,今天我過生日,副班長決定放假,全班為我慶祝,你願意參加嗎?”蘇扣扣期待地望着她。
“願意,當然願意。
”蘇扣扣站在礁石上那一番真情高喊,好像推開了馮琦琦心靈深處的一扇窗戶,從那裡吹出了一股溫暖的風,傳出了一種委婉的音樂,使她鼻子酸溜溜地難受。
她決定推遲自己的考察計劃,先來考察考察這幾個守島兵,尤其是那個謎一般的副班長,也許,這比她原來的計劃有意義得多。
“副班長,老馮同志也要參加我的慶壽大會!”蘇扣扣高興地對李丹說。
李丹笑着點點頭。
上午九點鐘,潮水退下去了。
沙灘上,四個守島兵和馮琦琦圍圈而坐。
“同志們,今天是小蘇同志的十七誕辰。
他基本上還是個小孩,可是他已經在這遠離大陸的小島上過了一年,晚上站崗,白天巡邏,一年四季,風霜雨雪,永遠是那麼歡歡樂樂,無憂無慮。
我提議,為我們這個小兄弟的十七大壽,幹杯!”李丹眼眶潮濕地說着,舉起裝滿了白開水的搪瓷杯來。
“幹杯!”四個搪瓷杯和一個鐵碗碰到一起,水濺了出來。
每個人都喝了一口白開水,蘇扣扣提議:“今天是我的生日,每人要出一個節目為我祝壽,行不行啊?”大家都點頭答應。
“第一個節目,請副班長為我作首詩。
”蘇扣扣點将了。
“胡扯淡,我哪會作詩?”
“别謙虛了,‘副司令’,誰不知道你是大詩人,軍區報上三天兩頭發作品。
”向天嘴裡嚼着馮琦琦拿來的巧克力說。
“好吧。
”李丹雙手摟住膝蓋,默想片刻,低低地吟哦道:
我愛島,
我愛島上的風。
因為它永遠眷戀着海島,
即使去趟大陸,
也總是匆匆地趕回來,
像一個忠誠的守島兵。
“這算什麼詩?簡直是大白話。
”向天高叫道,“副司令,來一首有味的,關于愛情的。
”
“這一首裡就全是愛情。
”李丹說。
“不假,全是愛情,那海風,不就像我老劉嗎?即使去趟大陸,也是匆匆地趕回來。
俺孩子他娘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剛會走路的小兒子紮煞着小手叫爸爸,當時我那心呐,全都是愛情啊!就像那大浪頭淹沒礁石,嘩——!千百條小溪從礁石上往下流。
我想,何必呢?守島七年了,連兒子的義務都盡夠了,該回去了。
可俺孩子他娘說,海生他爸,隻管走你的,别記挂俺娘們,我餓不着,凍不着,村裡照顧得挺好,你就在那兒安心幹吧。
領導上不攆你走,你自己别要求往家走……咳,俺那口子,真不愧是膠東老根據地的女人呐……”
“嗬,嗬,老劉,今兒是給扣扣祝壽,怎麼又把孩子他娘給扯出來了?”向天不耐煩地說。
“說吧,說吧,老劉,我願意聽!說說大嫂是怎麼愛上你的。
”蘇扣扣道。
“算了,不說了,還是給你祝壽。
”
“那麼,老劉,唱支歌吧,唱個山東小調‘送情郎’。
”蘇扣扣說。
“老劉,你行行好,千萬别唱,你那嗓門殺人不用刀。
”向天挖苦道。
“老劉,唱吧。
”李丹說。
憨厚的老劉,臉上突然顯得肅穆起來,他把兩隻大手放在膝蓋上來回擦着,擦着,臉憋得紅紅的,吭哧了半天,突然擡起頭。
他的嗓音醇厚,唱起歌來其實非常好聽:
送情郎送到大門外,
妹妹送郎一雙鞋,
千針萬線一片心,
打不敗老蔣你别回來。
送情郎送到大路邊,
妹妹掏出兩塊大洋錢,
這一塊你拿着路上做盤纏,
這一塊你拿着去買香煙。
……
這些年來,馮琦琦聽過各種各樣的歌唱表演,但那些衣着華麗的歌唱家的歌聲裡,都缺乏老劉的歌聲裡所蘊含着的真情和魅力,老劉的歌聲喚醒了她心靈深處深藏不露的女人的溫情,她感到自己好像在海浪上漂浮,而歌聲就是托住她的浪花……
“老劉,你唱得太好了……”馮琦琦舉起水杯,說,“我提議,為小蘇的十七大壽,也為老劉的那位妹妹,幹杯!”
“幹杯!”
“該你了,老向,出個什麼節目?”蘇扣扣問。
“我?我說個笑話。
有一個縣官做壽。
”
“不聽,不聽,說過多少遍了。
”
“好,另說一個。
有一個小夥子對姑娘說:‘你要這要那的,不怕人家說你是個高價姑娘嗎?’姑娘說:‘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嘛!’”
“沒勁。
”老劉道。
“我再說一個,不信說不笑你們。
”
“算了,老向。
”蘇扣扣說着,看了一眼李丹。
李丹臉色陰沉,額頭上顯出兩道深深的皺紋。
“副班長,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觸你的傷疤……”向天嗫嚅着說。
“副班長,這樣的壞女人不值得留戀,她跟你離了正好,你要是不嫌棄俺膠東姑娘長得腰粗臉黑,就讓俺孩子他娘給你介紹一個,保證貞節可靠。
”
“那樣,副班長可就回不了北京了。
”向天說。
“回北京幹嗎?北京有什麼好的?滿街筒子是人,汽車來回竄,走個路都提心吊膽的,哪如俺膠東好,俗話說:煙台蘋果萊陽梨,膠東姑娘不用提……”
“好了,兄弟們,為了小蘇的十七大壽,幹杯!”李丹舉起搪瓷缸把半缸子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小蘇,我也要為你出個節目嗎?”馮琦琦低聲問。
“謝謝你,老馮同志,老馮,馮大姐,你就給我講講‘生存競争’,‘最适者生存’吧……”
“一切生物都有高速率增加的傾向,因此不可避免地就出現了生存鬥争,這種鬥争是殘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