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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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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拼命地喊着。

    喊出的聲音連我自己都沒聽到。

    肩頭的繩子還是緊緊地繃着,這使我意識到爺爺的存在。

    爺爺在我就不怕,我把身體盡量伏下去,一隻胳膊低下去,連結着胳膊的手死死抓住路邊草墩。

    我覺得自己沒有體重,隻要一松手,就會化成風消失掉。

     爺爺讓我拉車,本來是象征性的事兒。

    那根拉車繩很細,它一下子崩斷了。

    我撲倒在堤上。

    風把我推得翻斤鬥。

    翻到河堤半腰上,我終于又伸出雙手抓住了救命的草墩,把自己固定住了。

    我擡起頭來看爺爺和車子。

    車子還挺在河堤上,車子後邊是爺爺。

    爺爺雙手攥着車把,脊背繃得像一張弓。

    他的雙腿像釘子一樣釘在堤上,腿上的肌肉像樹根一樣條條棱棱地凸起來。

    風把車子半幹不濕的茅草揪出來,揚起來,小車在哆嗦。

     我揪着野草向着爺爺跟前爬。

    我看到爺爺的雙腿開始顫抖了,汗水從他背上流下來。

     “爺爺,把車子扔掉吧!”我趴在地上喊。

     爺爺倒退了一步,小車猛然往後一沖,他腳忙亂起來,連連倒退着。

     “爺爺!”我驚叫着,急忙向前爬。

    小車倒推着爺爺從我面前滑過去。

    我靈機一動,聳身撲到小車上。

    借着這股勁,爺爺又把腰煞下去,雙腿又像生了根似的定住了。

    我趴在車梁上,激動地望着爺爺。

    爺爺的臉還是木木的,一點表情也沒有。

     刮過去的是大風。

    風過後,天地間靜了一小會兒。

    夕陽不動聲色地露出來,河裡通紅通紅,像流動着冷冷的鐵水。

    莊稼慢慢地直腰。

    爺爺像一尊青銅塑像一樣保持着用力的姿勢。

     我從車上跳下來,高呼着:“爺爺,風過去了!” 爺爺眼裡突然盈出了淚水。

    他慢慢地放下車子,費勁地直起腰。

    我看到他的手指都蜷曲着不能伸直了。

     “爺爺,你累了吧?” “不累,孩子。

    ” “這風真大。

    ” “唔。

    ” 風把我們車上的草全卷走了,不,還有一棵草夾在車梁的榫縫裡。

    我把那棵草舉着給爺爺看,一根普通的老茅草,也不知是紅色還是綠色。

     “爺爺,就剩下一棵草了。

    ”我有點懊喪地說。

     “天黑了,走吧。

    ”爺爺說着,彎腰推起了小車。

     我舉着那棵草,跟着爺爺走了一會兒,就把它随手扔在堤下淡黃色的暮色中了。

     “人老了,就像孩子一樣,”母親說,“大老遠跑到東北窪,弄回來這麼一棵草,還說,‘等星兒回來讓他認認,這是棵什麼草,他學問大。

    ’你認得出嗎?”母親說着把草遞給我。

     我把這棵草接過來,珍重地夾在相冊裡。

    夾草的那一頁,正好鑲着我的比我大六歲的未婚妻的照片。

     一九八四年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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