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着臉站起來。
“爹,您歇着吧,讓我和鬥子去……”母親拉住了爺爺。
“這個雜種,也是可憐……你們去看看吧,有就有,沒有就拉倒,到底是鄉親,擡頭不見低頭見。
”爺爺說。
我和母親踩着雪向村西頭跑去。
積雪在腳下吱吱地響。
“财神”還在唱着,他的嗓子已經啞了,聽來更加凄涼:
快點拿,快點拿,
金子銀子往家爬;
快點搶,快點搶,
金子銀子往家淌。
……
我身體冷得發抖,心中卻充滿怒火。
“财神”,你真毒辣,你真貪婪,你真可惡……我像隻小狼一樣撲到他身邊,伸手奪過了他拎着的瓦罐。
“誰?誰?土匪!動了搶了,我咧着嗓子嚎了一夜,才要了這麼幾個餃子,手凍木了,腳凍爛了……”“财神”叫着來搶瓦罐。
“大田,你别吵吵,是我。
”母親平靜地說。
“是大嫂子,你們這是幹啥?給我幾個餃子後悔了?大侄子,你從罐裡拿吧,給了我幾個拿回幾個吧。
”
瓦罐裡隻有幾十個凍得梆梆硬的餃子,沒有饽饽。
饽饽上不了天,饽饽入不了地,村裡人都在過年,就你“财神”到我家門口去過。
我堅信爺爺的判斷是準确的。
我把瓦罐放在雪地上,又撲到“财神”身上,搜遍了他的全身。
“财神”一動也不動,任我搜查。
“我沒偷,我沒偷……”“财神”喃喃地說着。
“大田,對不住你,俺孤兒寡婦的,弄點東西也不容易,才……金鬥,跪下,給你大叔磕頭。
”
“不!”我說。
“跪下!”母親嚴厲地說。
我跪在“财神”面前,熱淚奪眶而出。
“起來,大侄子,快起來,你折死我了……”“财神”伸手拉起我。
屈辱之心使我扭頭跑回家去,在老人們的歎息聲中久久不能入睡……
天亮的時候我做了一個夢,夢見那五個饽饽沒有丢,三個在下,兩個在上,呈寶塔狀擺在方凳上。
我起身跑到院裡,驚得目瞪口呆,我使勁地揉着眼睛,又扯了一下耳朵,很痛,不是在做夢!五個饽饽兩個在上三個在下,擺在方凳上呈寶塔狀……
這件事一晃就過去了二十多年,我由一個小青年變成一個中年人了。
去年,我被任命為市人民法院副院長後,曾回過一次老家,在村頭上碰到“财神”,他還那個樣,沒顯老。
一九八四年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