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爹還說你擎着隻斷手,吃了東家吃西家,回家兩個月了,連地也不下,像個兵痞子。
”
“那麼你呢,你也這樣看我?”
“我對俺爹說,他為國為民落了殘廢,又是孤身一人,吃幾頓飯算什麼?”
“你爹怎麼回你?”
“他說,‘不是那幾頓飯!’”
“你爹還說我什麼?”
“就這些。
”
“小媞,”他想了一下說,“今天我們就去縣委,讓他們給我安排個工作,你隻要同意跟我好,我讓他們也給你安排個工作,咱搬到縣城裡去住,躲着這些人遠遠的。
”
“他們能安排你嗎?”
“他們敢不安排!老子連手都丢在前線了。
”
“我們就走吧。
”她眼淚汪汪地說,“你不要動我,好好坐着,我求求你。
”
“好吧,我不動你。
”他輕蔑地說,“都八十年代啦。
當兵的,什麼世面沒見過呀。
人都會裝正經,打起仗來,什麼羞不羞的,在醫院裡,女護士給我系腰帶,有個粉紅臉兒叫小曹的,是地委書記的女兒呢,人家那個大方勁兒,哪像你。
”
“你怎麼不去找她!”
“你以為我搞不到她?我不願意呢。
我們凱旋着回來,給我們寫信的女大學生成百成千,都把彩色照片寄來,那信寫的,一口一個‘最親愛的人’。
”
小媞不說話了,自行車鍊條打着鍊瓦,當啷當啷響。
那隻不知疲倦的布谷鳥的叫聲,漸漸地化在大氣裡。
又蒙蒙眬眬地聽到了布谷鳥的叫聲。
越來越清晰,單調,離它越來越近。
它好像一直沒動窩兒,就這麼叫着,太陽高挂東南,田野裡暖烘烘的。
小麻木地蹬着車子,聽着飄浮不定的布谷聲,她感到渾身松懈。
跳下車,腿腳軟得像沒了筋骨。
槐花的悶香漫上來,她的頭微微發暈,支起車子,一手扶樹,一手輕提着胸襟抖了幾下,她出了一身汗。
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她踅着,進了槐林深處。
槐樹大多是茶碗口粗細,杆莖人頭多高,樹皮還光滑發亮,樹冠不高也不太大,一片又一片的綠葉子承着陽光,閃閃爍爍地跳,槐花串串挂着,家蜂伴着野蜂飛,陽光下交彙着蜂鳴聲……她在槐林深處蹲了一會兒,看見與槐林相接的桑林,看見桑林外河中流水泛起的亮光……她往外走,踩着濕潤的沙地,沙地上生着一圈圈瘦弱的茅草,還有葛蔓蘿藤,黃花地丁。
四隻拳頭大小的褐色野兔,靈活地啃着野菜,見到她來,一哄兒散了,站在半箭之外,斑斑點點地望着她。
灰山鵲拖着長長的尾巴,一起一伏地向前躍進。
她眼裡像蒙着一層霧,南風從樹縫裡歪歪曲曲地吹過來,鑽進了她的身體。
她摸出手帕揉揉眼,掐下一串齊着她額頭的槐花,用牙齒摘着吃。
槐花初入口是甜的,一會兒就變了味。
她心裡有點迷糊,便用削肩倚了樹,慢慢地下滑,坐下,雙腿平伸開,眯着眼,從花葉縫隙裡看太陽。
太陽是黑的。
太陽是白的。
太陽是綠的。
太陽是紅的。
幾個花瓣從她眼前落下來,老春槐花謝,想着剛才的事,想哭,一低頭,就有兩顆淚珠落在紅褂子上……
路過鄉鎮時,看到街上熱熱鬧鬧,人們走來走去,臉上都帶着笑。
太陽光下坐着一位面如絲瓜的幹老頭,守着一個翠綠色的柳條筐,筐裡是鮮紅的大櫻桃,不滿。
看到大櫻桃,蘇社用斷腕搗了她一下,說:“停車。
”
櫻桃老頭半閉着左眼,大睜着右眼,看着蘇社。
蘇社蹲在筐前,問老頭:“櫻桃怎麼賣?”
她扶着車子站在一邊,看着他的脖子,看着老人的幹臉。
鮮紅的櫻桃好像在筐裡跳。
“五毛一斤。
”老頭說。
蘇社提起一個櫻桃,舉着看一會兒,一仰脖子,讓櫻桃掉進嘴裡。
他說:“真甜。
就是太貴了,老頭,我是從前線回來的。
雲南省昆明市櫻桃紅了半條街,個兒大,水兒旺,才兩毛錢一斤。
”
“那是雲南。
”老人說。
“便宜點兒賣不賣?”他又提起一個櫻桃,扔進嘴裡。
老人用力看着他。
“一毛錢一斤賣不賣?”蘇社往口裡扔着櫻桃說。
“走你的路吧!”
“一毛錢一斤,我全要了你的。
”蘇社往嘴裡扔着櫻桃說。
“走吧,蘇社。
”她在一邊說。
櫻桃老人臉上漸漸挂了顔色,兩隻眼全瞪圓。
蘇社又往櫻桃筐裡伸手,老人抓住了他的手。
“你幹什麼?老頭,”蘇社說,“噢,還不興嘗一嘗嗎?”
“你爹從來沒有教育你。
”老人說。
“你怎麼開口罵人?”
“你拿一毛錢。
”
“我不買。
”
“拿一毛錢。
”
“老頭,真摳門呀!吃你幾個破櫻桃是瞧得起你。
”
“拿一毛錢。
”
行人一圈圈圍上來,都不說話,表情各異地看着蘇社和老人。
也有用斜眼瞥一下小的,她的臉上泛熱,輕輕說:“走吧。
”
“好吧,算我倒黴!”蘇社從兜裡摳搜了半天,夾出幾個硬币來,扔在地上,“老财迷!”
他站起來。
老人一探身,揪住了他的衣角。
“你想動打的嗎?老頭,我告訴你,動打的你可不是個兒,越南特工隊都是練過飛檐走壁的,照樣躺在我的槍口下。
”
老人揪着他的衣角,不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