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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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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殘忍的行為。

    留生來畸形,她的左臂短、小,像一條絲瓜挂在肩膀上。

    留上過一年級,他和一些男孩子們經常欺負她,扯着她的殘胳膊使勁擰。

    後來她就不上學。

     “兄弟,該成親了吧?”她問。

     “跟誰成親?”他苦笑一聲,說,“瘸爪子,沒人要嫁給我。

    ” “你這個瘸爪子跟我這個瘸爪子可是不一樣,”她愉快地笑着說,“你是光榮的瘸爪子,會有人嫁給你的。

    ” 路很長,越走越累,便一齊住了聲,大一步小一步地向前走。

    終于走到村頭,天已正午,滿街泛起黃光,她舉起頭來說:“我家就在那兒,老地方。

    ”她用下巴示意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排緊靠河堤被滿村新建青磚紅瓦房甩出去的草屋。

    它孤孤單單地坐在那兒。

    蘇社回憶着在草屋周圍曾有過的那一排排同樣模樣的草屋,心裡亂糟糟的。

    她說:“今日正好碰上你,大家都請你吃飯,我也該請。

    你别嫌棄,跟我走吧,家裡正好還有一隻被人打壞了脊梁的母雞,就慰勞了你吧。

    ”兩道渾濁的汗水很滞地在她頰上流,她的嘴略有點歪斜,鼻子兩側生着雀斑。

    女孩曬得黑黑的,雙眼不大但非常明亮。

     “留姐,……我還有事,就不去了吧……” “随你的方便,一個村住着,早晚會請到你。

    ”她爽快地說着,拉着女孩往草屋走,他一直望見她們進了院子。

     “小媞!”站在小家院門外,他大聲喊。

    院子裡靜悄悄的,沒有人說話,他把眼貼在門縫上,看到了小那輛花花綠綠的自行車支在院子裡。

    想走,卻又張嘴喊小,從門縫裡,看到小的爹闆着臉走過來。

     坐在她家炕下的長條凳上,看着她爹緊着嘴抽煙,身上似生了疥瘡,坐不安穩,一提一提地聳肩仄屁股。

    沒話找話地說:“大伯,小還沒回來?”老頭把煙袋鍋子在炕沿上叩着,死聲喪氣地說:“你問我,我問誰!”蘇社像打嗝似的頓了一下喉嚨,心裡頓時冷了。

     “媞她娘,拾掇飯吃!”老頭喊。

     媞她娘從另一間屋裡出來,說:“急什麼,媞出去還沒回來。

    ” “吃了飯要幹活!麥子要澆水,要噴藥,玉米要除草定苗,你當我是二流子,甩着袖子大鞋呀!” “你看這熊脾氣!”她娘對蘇社說,“你可别見怪。

    ” 媞她娘端上來一盤暄騰騰的饅頭,一碗醬腌帶魚,一碟黃醬,一把嫩蔥。

    “大侄子,一塊兒吃吧。

    ”她對蘇社說。

     “你大侄子早在縣裡吃飽了大魚大肉,用得着你孝敬!”老頭說。

     蘇社猛地站起來,手伸着,嘴張着,眼瞪着,一副吓人模樣,然後他垂臂合嘴耷拉眼皮,臉青一陣白一陣。

    他慢慢又坐下,手在大腿上摸着,一會兒,緩緩站起來,咬着牙根,一字一頓地說:“大伯,吃了你家幾頓飯,我牢牢地記住了,你也牢牢地記着吧,我遲早會還你的。

    ”轉身他就走了,也不聽老頭老婆在背後說些什麼。

    走着街,委屈浸洇上來,眼裡簌簌地滾出兩行淚,怕人看見,想擦,舉起右手——馬上火氣填胸,不擦淚,飛跑回家,仰在炕上,哭着,死死活活地亂想。

     哭了一陣,委屈和憤怒漸漸平息,心裡恍恍惚惚,宛若在夢中,睜眼看着牆角上輕動着的小蛛網,耳邊傳來毛驢的叫聲,窗外生動着大千世界,并沒有什麼變亂。

    于是爬起來,滿意地看看村裡給蓋的新房和備齊的家具,心裡又有些感動,饑餓和幹渴襲上來,便挑了水桶去井邊擔水,見着街上的行人,覺得一陣陣臉熱,懷着轟轟烈烈的念頭與人打招呼,但都是極随便地應一聲,并無驚訝之語,于是也就明白了自己。

     井台上汪着些渾濁的水,兩隻黃色的白鴨用黑嘴攪着水,見到有人來,便搖搖擺擺地走到一邊去。

    他從小慣用右手,左手笨拙軟弱,連提個空桶都感到吃力。

    用扁擔鈎子鈎着桶,慢慢往井裡順,整根扁擔都進了井,他又大彎着腰,才看到水桶底觸破了平靜的井水,他的臉随着變成無數碎片,在井裡蕩漾着。

     他别别扭扭地晃動着扁擔,他總也打不到水,眼珠子都擠得發了脹,隻好把空桶上上下下地提上來,直起腰,手扶着扁擔,雙眼望着極遠的天。

     “戰鬥英雄,打水呀!”一個不比小難看的姑娘挑着兩隻鐵皮水桶輕盈地走過來。

     他冷冷地瞅她一眼,沒有說話,姑娘看着他那隻斷手,笑容立即從臉上褪去。

    她放下自己的扁擔和桶,走上來拿他的扁擔,她說:“蘇社哥,我來給你打。

    ” “滾開!”他突然發了怒,大聲說,“不用來假充好人。

    我欠你們的情夠多的了,欠不起了。

    ” 姑娘被他搶白得眼泡裡汪着淚,說:“蘇社,俺可是一片好心。

    ” “好心?他媽的,老子在前方——”他忽然住了嘴,雙肩垂下,拄着扁擔,面色漠然,好像對着墳墓。

     那姑娘匆匆打滿兩桶水,擔起來,一溜歪斜地走了。

    她再也沒有回來。

    他知道話說過了頭,但也不後悔,對着井他垂下頭,仔細端詳着自己陰暗的臉…… 他看到自己頭朝下栽到井裡,井水沉悶地響着,濺起四散的浪花去沖刷井壁,他掙紮着,身體慢慢下沉,井底冒上來一串串氣泡……他漂到了水面上,仰着臉,望着圓圓的藍天。

    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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