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煩的情緒。
我們主任說:“團長,起來吧。
”我們主任先站起來,順手又把麻木了雙腿的四十三團徐團長拖起來。
我們主任一松手,徐團長的雙腿便嘟噜一下矮了一截,好像雙腿是兩根彈簧,耐不得上身的壓迫,我們主任慌忙扶他一把,兩扶三扶,徐團長才恢複到蒼蠅騷亂前那麼高。
我們主任從地上撿起毛巾,又揚起胳膊來。
徐團長一把攥住我們主任的手腕說:“哎喲祖宗,您可千萬别惹它們啦,俺是真草雞啦。
當年挨美國炸彈也沒有這滋味難受。
”
主任說:“不搭了不搭了,團長放心。
”主任把毛巾放到桌子上,拿起菜刀,從瓜腚上旋下一塊皮來擦擦菜刀的兩面,擦得那塊瓜皮上暗紅一片鏽,然後,高高地舉起刀,喀嚓一聲把西瓜切成兩半,又喀嚓成三瓣,又喀嚓成四瓣,喀嚓,六瓣,喀嚓喀嚓七瓣八瓣。
我們主任雙手端着一瓣瓜,恭恭敬敬地獻到徐團長面前,說:
“團長,請吃瓜!”
西瓜不是紅瓤是蜜黃色瓤,我們警衛班的戰士都知道這西瓜比紅瓤西瓜甜。
前四天夜裡零點,我們班長把我捅醒,說:“小管,起來上崗。
”我懵懵懂懂地爬起來,拖着半自動步槍到大門口崗樓換他。
我說:“班長,您回去睡吧。
”我打了一個呵欠,嗓子裡還像雄雞打過鳴後噢了一聲。
黑暗中我們班長那兩隻美麗的杏核眼賊亮賊亮的,他問我:“困嗎?”我說:“困極了,班長,你把我送到戰場上去打一仗,我甯願讓炮彈炸死也不願站崗。
”他說:“哪裡有他媽的戰場,當兵撈不上次打仗的機會,窩囊透了。
”我說:“戰争年代可是靠本事吃飯,一仗打好了,就能弄個團長營長的幹幹。
現在是靠後門,靠舔腚。
”班長說:“打起仗來老子準是偵察英雄!”我說:“班長,不會提你當幹部吧?”他說:“當!”我說:“我想學開汽車,回家好找個工作。
”他說:“就他媽的一輛汽車,有兩個司機,輪不到你。
”我說:“班長,你回家能找到工作嗎?”“找個!”他說,“别唠叨了,你想不想吃瓜?”我說:“哪兒有?”他說:“你想吃不想吃?”我說:“想吃。
”他說:“跟我走。
”我看看從機要工作房裡射出來的燦爛光線,聽着啾啾亂叫的電子訊号,猶豫道:“這崗……”班長說:“和平年代,事沒有,走吧走吧!”
班長讓我别害怕,出了事他兜着,我就跟他走。
他大背着沖鋒槍,我拖着上了頂門火的半自動步槍。
我們沿着營院牆邊的小路溜到唐家埠大隊的蘋果園裡。
蘋果園外是沙地,沙地外邊是海灘,海灘連結着大海。
我們想穿過蘋果園到沙地上去,沙地上種着西瓜。
我們在蘋果園裡穿行着就聽到大海的夢呓,一定是非常平滑的長浪從海的深處爬過來,舔一下沙灘又退回去。
看園屋子裡有條小狗汪汪了兩聲,便不再理我們,我們也不理它。
蘋果樹冠黑魆魆的,近前可看到毛茸茸的葉片,和葉片間閃閃爍爍的蘋果。
一股福爾馬林藥液的味道從蘋果樹上清淡地散出來。
在蘋果樹間穿行還可以聞到海裡的螃蟹味。
我想起了包圍着營院的五彩缤紛的臭氣,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我非常慶幸跟着班長來。
我們其實是在蘋果園裡大搖大擺地走,班長大背着沖鋒槍,我拖了上了頂門火的半自動步槍,蘋果樹下套種的落花生圓圓的硬币般的葉子被我們的褲子蹭得嘩啦嘩啦響,或者是我們的褲子被硬币般的圓圓的花生葉子蹭得響。
班長順手從樹上撕下一個乒乓球般大小的綠蘋果,啃了一口,立刻吐掉。
班長說它奶奶的又酸又澀小管你這個小子别睡着啊再有半個月“秋花皮”就熟了有點甜味也酸得厲害還是“金帥”甜再有一個月就熟了“國光”分大小“青香蕉”“紅香蕉”“大紅袍”“印度青”熟得晚甜得像蜂蜜黏糊嘴唇我一頭撞到一棵幹粗葉茂的蘋果樹上。
半自動步槍在我手裡跳了一下,槍口裡迸出一溜火星子,迸出一個響,子彈打着唿哨上了天,又落下海。
海聲像輕柔的喁喁情語,非常動人。
我們班長一個前卧鑽進花生棵子裡。
我心裡格登一聲,毀了!我想,我把班長斃了。
斃了班長我也完了,我被人斃還不如自己斃了簡化。
“班長——”
我扔下半自動步槍撲到我們班長身上,嗚嗚地哭起來。
班長啊班長,你的三個腦子還沒發揮作用就給我斃了,你長了一顆風格鮮明的頭顱竟死在我的槍口之下,你還沒結婚,班長,雖說“母艦”的三小子的頭像你的頭但鬼知道他是不是你的兒子……
“你他奶奶的嚎什麼!”班長爬起來,對着我的大腿踢了一腳。
槍聲遠去,海裡濤聲明亮,蘋果園裡的小狗汪汪汪地叫着。
我驚喜地說:“班長,你沒死?”
班長擡起袖子揩揩額頭,說:“别咋唬啦,你這個兔崽子,不是班長我躲得快,早就犧牲啦!”
我笑起來。
班長低聲吼:“還笑!”
我不笑。
我們蹲在花生棵子裡,靜聽了一會兒。
狗不叫了,夜色深沉,星鬥璀璨,好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
“班長,”我低聲說,“回去嗎?”
“回去幹什麼?還沒弄到瓜呢!”
“要是主任聽到槍聲來查崗呢?”
“他聽不到,聽到他也不會起來,他老婆厲害着呢。
”
“我少了一顆子彈怎麼辦?”
“你别吱聲,等下次打靶時弄發補上。
”
我們站起來。
班長讓我把槍膛裡的子彈退出來。
我把槍膛裡的子彈退出來。
我們走到蘋果園與沙地相接的地方。
班長示意我蹲下,他也蹲下。
這時出來一顆明星,蘋果樹模糊不清的影子遮掩着我們。
我看到琥珀色沙地上種着一大片西瓜,西瓜油亮油亮的,遍地都是。
西瓜地外邊是霧蒙蒙的大海,隻能聽到愈到近前愈覺遙遠的海聲,卻看不清海的面孔。
也許是因為我緊張地喘息吧,我聽到海也在喘息。
班長說:“地邊上沒有好瓜,要吃好瓜必須到地中間裡去。
”
我觑着西瓜地中央那個碉堡狀的看瓜屋子,膽怯地說:“叫人抓着怎麼辦?”我的聲音有點哆嗦。
“害怕了?”班長問我。
我點點頭。
“連偷瓜都怕,上了戰場還不把你吓死!”班長鄙夷地說,“膽小鬼是上不了戰場的。
告訴你沒事,把槍大背起來,跟着我匍匐前進。
”
我大背着半自動步槍,跟着班長向瓜地中央匍匐前進。
班長爬得很快,像條大蜥蜴。
隻是他的後腦勺子太高影響了他匍匐前進的質量。
我必須在匍匐前進裡摻假才能跟上班長的速度。
西瓜的藤蔓不是纏住我的手就是纏住我的腳。
我聽到我弄出來的響聲很大,我确實心裡發慌,又怕被班長拉下,匍匐前進實際上變成了跪地爬進,這樣我聽到我弄出來的聲音更大。
西瓜藤蔓更頻繁地找我的麻煩,我憤怒地抖擻着它們。
我後來才知道踏住了我的脊梁的是一隻沉重的大腳。
貧農老大爺王順兒踩着我的脊梁,雙手攥着一柄寒光閃閃的魚叉,大吼一聲:“反革命分子,你往哪裡跑!”
我感到我的心髒急促地敲打了兩下沙土,然後就不跳了。
我聞到了沙土裡的豆餅味兒和揉爛的西瓜藤葉的味道。
王順兒扯着我的脖領子把我提拎起來,說:“反革命,還帶着槍!”我這時才看到了魚叉尖上的寒光。
我們班長從地上一躍而起,笑嘻嘻地說:“王大爺,我們在執行任務呢!您老真是老貧農,心紅眼亮骨頭硬,手握魚叉幹革命,階級鬥争的弦繃得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