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子就從嘈雜中聽出了小甯的聲音,小甯哭着喊:“姜司令——救救我吧——你知道我娘會想我——我沒有偷賣子彈——”
三老爺說當街上傳來小甯的哭叫聲時,吵嚷了一夜的司令部變得鴉雀無聲,明亮的燈光撲到院裡的樹上,樹葉沙拉沙拉地響着,電話線裡響着嗡嗡的通電聲。
小甯的哭聲出了村子,但傳到院裡時仿佛變得更清晰。
後來聽到“叭勾”一聲響,“叭勾”兩聲響,“叭勾”三聲響,“叭勾”四聲響,“叭勾”五聲響,“叭勾”六聲響,“叭勾”七聲響。
三老爺說那天淩晨處決了七個人,其中一個是姜司令的一母同胞親兄弟,好像是為了一起盜賣軍火的案子。
小甯這孩子真是可惜了,他要是活着,也是六十多歲的老頭子了,沒準兒子孫子一大群了,軍法無情,有什麼法子。
小甯紮在葦灣裡,腦蓋都炸了,腦漿子像豆腐腦子一樣塗滿了葦棵子,這孩子是真正的可惜。
槍斃了人後,三老爺親眼看到姜司令躲在廁所裡流眼淚,槍斃了親弟弟,不傷心是假的,小子,你也别反對人家走後門什麼的,古來就是這樣,你小子要是有本事當上了聯合國的國長,三老爺也就不用在這裡剝麻了。
黑夜四合,一燈如金豆,照耀四壁黑亮的老牆。
三老爺拿起一把麻稈,在油燈下引燃,放在地上。
麻稈啪啪地燃燒着,火焰明亮,驅趕着寒冷,照亮着黑亮的牆壁。
那時候姜司令就住在這間房子裡,他是個瘦高挑子,白淨面皮,眼不大,嘴裡鑲着一顆燦亮的金牙,姜司令每天早晨都沾着牙粉刷牙,他好口才,蓬黃一帶口音,聽說進過礦業學院,還在報社裡當過記者。
姜司令寫得一手好毛筆字,畫一手好牡丹花,你三老媽那條緞子被面上的牡丹花就是他畫的,你三老媽照着他畫出來的花樣子一針一線地繡……他畫得可真是快……哦……可真是快……你三老媽……一針一線地繡……針紮破手指頭還是繡……三老爺把一束麻稈扔進奄奄一息的火燼裡,青煙冒幾縷,火焰升起來,黑暗驅出去,光明升起來,寒冷驅出去,溫暖升起來。
其實也怨不得你三老媽……
三老爺克搐着臉說。
姜司令司令部裡聽說還有一個美國顧問?
不對不對,是個美國飛行員,大高個子,滿腦袋金黃頭發,眉毛、眼睫毛都是白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