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精神着呢,她們住在四神婆子家裡,不斷地到司令部裡來。
打麻灣時小唐腿上挂了彩,在咱家養傷巧碰上你三老媽生孩子。
他們都說孩子像姜司令,去他娘的,像就像吧,你三老媽願意的事,也不是你三老爺能攔擋住的。
多了,記不過來了,司令部政治部裡都是一窩子大學問人,你在小說《紅高粱》裡寫的那個任副官,就在咱家住過,那時候姜司令他們叫他小任,好像也是個大學生呢,他口袋裡裝着一把琴,常常含在嘴裡吹,像啃豬蹄爪子一樣。
你怎麼不把他吹琴的事寫進書裡去呢?你這個笨蛋!
你還想知道打麻灣的事,那是陰曆的二月初二,龍擡頭的日子。
頭着好幾天部隊就不安穩了,又是殺豬,又是殺羊,又是包餃子。
我跟你三老媽也吃得嘴唇上油汪汪的。
那些日子,當兵的走起路來都跷腿跷腳,馬也亂叫,馬也知道要打仗了。
二月初一夜裡,隊伍就開拔了,滿街的馬蹄聲,腳步聲。
你三老媽哭了呢!
天要亮的時候,東南角上傳來了槍聲,起初那槍聲像刮風一樣,後來又像下雨一樣。
誰也不知道打成什麼樣子了。
麻灣駐着二百多日本鬼子,黃皮子有七八百。
這一仗從早打到晚。
吃過晌午飯時,傷員就送下來了。
小唐就是第一批送下來的。
她的褲子上淨是血,臉蠟黃蠟黃。
一見你三老媽,小唐就嗚嗚地哭起來了。
傷員一批批送下來,街上盡是擔架,滿街的哭叫聲。
槍聲炮聲,響了整整一天,到傍晚時才靜下來。
半夜時,響起了敲門聲,你三老媽急忙跑出開門。
姜司令他們回來了,電棒子亂照,賊亮賊亮。
後來點起了燈,幾個勤務兵去打水洗臉。
燈光影裡,姜司令他們都悶着頭抽煙,沒有人說話。
參謀長呂頌華纏着白布的胳膊吊在脖子上,他的臉鐵青。
這一仗沒打好,麻灣沒打開,聽說姜司令損失了五百多人。
人們都說姜司令受了美國飛行員的慫恿才去打麻灣的,呂參謀長不同意強攻麻灣。
打麻灣後不久,美國飛行員被送走了,有人說送重慶了,有人說送延安了。
那家夥有個古怪的名字,叫什麼“巴死”。
打麻灣的事沒有親眼見,不敢亂說,前街上許聾子去擡擔架了,回來後,癡癡巴巴了好幾年,你去問問他吧。
一九八六年十一月